第二十二章 陈伯的竹编

“你二叔的牛，是这么卖的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头倔崽子，我见过。小时候脾气就不好。”

林逸笑了。“它现在还顶摄像头呢。”

陈伯也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核桃壳。“行。你帮我弄。卖不出去也没关係。我就是不想让我编了一辈子的东西，到我这里就断了。”

林逸问：“您有徒弟吗？”

“没有。以前收过两个，学了一半就不学了。一个去城里打工了，一个回家种地了。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个。太慢，太苦，赚不到钱。”

林逸没有说话。他想，这就是苏青说的“值得被看见”。不是因为值钱，是因为有些人做了一辈子的事，如果没人看了，就真的没了。

他在陈伯的院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拍照、拍视频、记下陈伯说的每一句话。陈伯不怎么擅长面对镜头，但也不躲。林逸让他干嘛他就干嘛，编竹篮、劈竹篾、坐在门槛上喝茶。快门响的时候，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。

临走的时候，陈伯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竹篮，递给他。“送你的。回去装点水果。”

林逸接过来。竹篮不大，刚好能放四五个橘子。他摸了摸篮身的纹路，光滑但不滑腻，是竹子本身的手感。

“谢谢陈伯。”

“谢什么。你帮我卖东西，我还没谢你呢。”陈伯站在门口，看著林逸把竹篮掛在电动车把手上。“你那个网上卖东西的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星元物语。”

陈伯念了一遍。“星元物语。名字好听。谁起的？”

林逸顿了顿。“一个朋友。”

他没有说“女朋友”。没有说“前女友”。也没有说“联合创始人”。他说“一个朋友”。但他心里知道，她不只是朋友。

回到二叔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小陈从刘叔家回来了，摄像头装好了，画面已经上线。阿杰在杂物间里改代码，额头上全是汗——杂物间没有空调，只有一台旧风扇，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老周在院子里跟二叔聊天，手里拿著那张物流成本表，眉头还是没鬆开。李琳在厨房里帮忙烧火，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，被晚风吹散。

林逸把电动车停好，取下那个小竹篮，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
李琳从厨房探出头来，看到竹篮，擦了擦手走过来。“哪来的？”

“陈伯编的。今天下午去谈了一个新手艺人，编竹篮的。”

李琳拿起竹篮，翻过来看了看底部，又摸了摸篮身的纹路。“这个好看。比那些机器编的强多了。纹理有变化，不是死板的。”

林逸说：“七十多岁的人了，编了一辈子。没有徒弟，手艺要断了。”

李琳把竹篮放回去。“那就帮他把手艺续上。”

老周走过来，拿起竹篮看了一眼。“这个放茶叶不错。高端客户会喜欢。包装做好一点，价格可以翻倍。”

林逸没有说话。他想的不只是价格。是陈伯坐在门槛上编竹篮的样子，是他说的那句“不想编的时候就不编”。这种人不应该被催单，不应该被要求“这个月出多少货”。他们应该被尊重——按照自己的节奏，做自己想做的东西。

晚上，林逸在杂物间里写陈伯的文案。他写得很慢，比阿木叔的蜜还慢。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双手。

他写道：“陈伯今年七十三岁。编竹篮编了五十年。他的手很粗，关节很大，指甲剪得很短。但他的手很巧。一根竹子，在他手里变成篾条，篾条在他手里变成篮子。不急不慢，像种地一样自然。”

写到这里，他停下来。刪掉了最后一句，改成：“他编竹篮的时候，不说话。但他的手在说话。每一根竹篾，都是他想说的话。”

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。觉得有点像苏青的语气。但不是刻意模仿，只是写到这里，自然就变成了这样。他没有改。

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。林逸把文案保存好，关了电脑。

院子里，月光洒在石桌上，那个小竹篮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李琳的房间灯还亮著，隔著窗纸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。老周已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翻了个身，竹椅吱呀响了一声。远处牛棚里，倔崽子安静地臥著，偶尔甩一下尾巴。

林逸熄了灯，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海风停了，福鼎的夜很静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