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照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看了看老周,又看了看林逸。“林逸,你说几句。”

林逸站在白板前,星元物语四个字在他身后。他看了一眼老周——老周的表情从刚才的激动变成了疲惫。他不是一个坏人,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为这个项目著想。规模和效率,在他的职业信条里就是对的。

“老周,你说得对。我们確实需要规模,需要资源,需要更多的人。我不是不要这些。”林逸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只是不想用未来的自己买单。以前我做过很多项目,每一次都是因为妥协——妥协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。第三次的时候,你已经不是你了。”

他看著白板上那行小字:让每一次看见,都变成真实。

“星元物语的核心是『看见』。用户看见牛,看见蜜,看见做这些东西的人。这个链条里,任何一环打了折扣,信任就没了。信任没了,星元物语什么都不是。所以我不能让。不是不想让,是不能让。”
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,水已经凉了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三个月。三个月內,如果用户增长和供应链跑不出可复製的模型,我们重新谈融资的事。到时候你不能再说『我怕』。”

林逸看著老周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三个月。”

会议散了。老周端著保温杯回了自己的座位,阿杰打开笔记本继续改代码,小陈提著工具箱出了门。晚照收拾完东西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四个字,然后走了。

林逸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。四月初的阳光从天窗照进来,比三月暖了一些。他拿起板擦,把白板上其他的字都擦掉,只留下那四个字和下面那行小字。然后他放下板擦,走出仓库。

---

夜里,牛棚安静了。

倔崽子臥在角落里,四条腿蜷在身下,下巴搁在前蹄上,眼睛半闭半睁。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它的背上,棕红色的毛泛著一层银白色的光。二叔早就睡了,院子里没有灯,只有牛棚里那盏暖黄色的白炽灯还亮著——那是给夜视摄像头补光的。

林逸坐在牛棚门槛上,背靠著门框,腿伸到院子里。四月初的夜风已经不太凉了,带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。他盯著倔崽子看了很久,脑子里反覆转著老周下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
他怕的东西,老周不会懂。老周是职业经理人出身,看项目看的是数据、模式、回报周期。这些都没错。但星元物语对林逸来说,从来不只是数据。它是2022年那个深夜,苏青在电话里说出“星元物语”三个字时,他听到的那颗种子落进土里的声音。它是二叔蹲在牛棚前说“这牛这么好,凭什么贱卖”时,他决定从杭州回来的那个瞬间。它是晚照留言“希望是真的”时,他觉得自己没有白做的那个深夜。

这些东西,换不成表格里的数字。

他想起苏青说过的一句话。不是那种长篇大论的道理,是很久以前,在杭州那间小工作室里,她一边画图一边隨口说的。她说:“林逸,有些东西比钱重要。比如信任,比如尊严,比如那些手艺人的一辈子。这些东西没了,钱就是废纸。”

她当时说得很隨意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但他记住了。记了三年。

他不知道自己坚持得对不对。也许老周是对的——不融资,不扩张,星元物语永远只是一个窝在福鼎山里的小项目,永远改变不了什么。但他更怕的是,融了资、扩了张,星元物语变成了另一个东西——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,一个苏青不会起这个名字的东西。

倔崽子翻了个身,蹄子在乾草上蹭了蹭,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。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,像是一种古老的、不需要回答的回应。

林逸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张旧照片的边角。他没有拿出来。就那么坐著,听著倔崽子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慢慢移过去,从倔崽子的背上移到它身后的墙上,最后落在那盏白炽灯照不到的黑暗里。

林逸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转身走进杂物间,打开电脑,开始写明天要做的事。写完之后他关了电脑,熄了灯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牛棚。倔崽子已经睡著了,呼吸均匀而轻。

他轻轻关上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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