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,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旁观者,在看著另一个人说话。

苏青看著他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她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她说了一句:“我们好像走丟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。

她没有等林逸回答。她转过身,拖著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,走向电梯。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她走过去的脚步声亮了一盏,又暗了一盏。她站在电梯门前,按了一下按钮。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她走进去,转过身,面对著他。电梯门开始合拢,缝隙越来越窄——她的脸,她的肩膀,她手里那把蓝色的伞,最后只剩下一条线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林逸忽然很想追上去。

他的脚动了一下,身体从椅子上微微抬起来。他想衝出去,按住电梯按钮,把门掰开,拉住她的手,说“別走”。但他没有。他重新坐了回去,手里的笔还握著,笔尖抵在纸上,墨水洇开了一小团黑色的圆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是在等她回头——但电梯门已经关上了,她不会回头了。也许是在等自己说出那句话——但电梯已经下去了,再说也来不及了。

走廊的灯灭了。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那些她没带走的东西——数位屏的支架,几根没装进包的充电线,马克杯下面压著的一张便签纸。他走过去,拿起那张便签纸。上面画著一个小人,站在这头,另一个小人,站在那头,中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。路尽头的空白处写著三个字:“走丟了。”

她的笔跡,很轻,像怕弄破这张纸。

他把便签纸叠起来,放进口袋。然后在她的工位前站了很久。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。他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,一张一张地翻她画的那些图。ui界面、农场插画、品牌视觉、logo草图。翻到最后一张,他停住了。那是星元物语的logo终稿——一颗星球上长著一棵嫩芽。右下角有她手写的四个字:“星元物语”。她写这些字的时候,一定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走。他也没想到。

他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,展开,看了很久。两个小人,一条弯弯曲曲的路。“走丟了。”不是“你走错了”,不是“我受不了了”,是“走丟了”。他们一起走的路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岔开了。她在前面,他在后面,还是他在前面,她在后面?他不確定。他只知道,当他抬起头的时候,她已经不在视线里了。

后来他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。想起她站在门口说“我累了”时的表情,想起他回的那句“我知道”,想起电梯门关上时那个越来越窄的缝隙。他问自己,如果那天他追了上去,按住了电梯按钮,拉住她的手,说“別走”——事情会不会不一样?

他不知道。也许她会留下来,也许她不会。但至少他试过。但他没有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,眼睁睁地看著门关上,看著她消失在那条越来越窄的缝隙里。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。不是因为分手,是因为他没有追。
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他关掉那个文件夹,没有刪,没有改。他永远不会刪她写的任何一个字,画的任何一张图。不是因为那些东西完美无缺,是因为那些东西里有她的呼吸。而她的呼吸,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这间工作室里了。

他站起来,关了灯。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外面空无一人。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,路灯把积水照出一片一片的光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握著那张便签纸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,走进了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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