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苏青眼中的分別
接下来的日子,她开始认真地逛杭州。
不是走马观花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看。她去灵隱寺,没有烧香,只是站在那棵巨大的古树下看了一会儿。她去龙井村,沿著茶山走了很久,漫山遍野的茶树,层层叠叠的绿。她去拱宸桥,站在桥上看运河的水,船从桥洞里穿过,鸣笛声在两岸之间迴荡。她把速写本带在身边,看到想画的就坐下来画几笔。她画了茶山上的採茶人,画了运河边的老房子,画了灵隱寺的飞檐。画完之后她看著那些线条,觉得手生了,但还是能画。
有一天她在西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。不是那条他们一起坐过的长椅,是另一条,在苏堤中间,旁边种著垂柳,能看到远处的山和湖心的小岛。她坐在那里,画了四张速写——水面的波光、柳枝的倒影、远处的游船、近处的石栏。画完第四张的时候,她放下笔,看著湖面。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在水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。
她忽然想起2022年那个深夜。她在电话里说“我们结婚吧”,他笑了。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是那种没忍住的笑,从喉咙里漏出来的,带著一点点不好意思。她当时觉得,这个人的笑真好听。后来她很少听到了。他越来越忙,笑容越来越少。
时间一晃到了七月底。杭州的夏天热得像蒸笼,连空气都是黏的。
那天傍晚,她正在运河边画一座老桥,手机响了。是外婆。
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带著云南山里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调子:“青青啊,你什么时候回来?外婆想你了。”苏青握著手机,看著桥下的流水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“外婆,我过阵子就回去看你。”外婆说:“好,外婆等你。野杜鹃谢了,但菌子出来了,回来给你燉鸡汤。”
掛了电话,苏青在桥边站了很久。云南的山,云南的云,外婆站在灶台前燉鸡汤的背影。那些画面涌上来,比杭州的西湖更让她想哭。她想,她该回去了。
她拿起速写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还是一张白纸。她拿出笔,想了很久,然后在纸上画了一颗种子。不是星球上的那棵嫩芽,就是一颗种子,落在地面上,还没有发芽。她在种子旁边写了几个字:
“它还在。等你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“等你”。等谁?等他?还是等自己?也许都有。那颗种子是他们一起种下的,她离开了,但它还在。她希望它不要死。
八月初的一个早晨,她订了回云南的火车票。
走之前,她给林薇燉了一锅排骨汤。林薇喝著汤,问她:“想好了?”苏青点了点头。“回去看看外婆,也想想以后的事。”林薇没有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苏青把次臥收拾乾净,床单洗乾净叠好,钥匙放在茶几上。她拖著那个双肩包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个多月的房间。合欢花早就谢了,窗外的树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。她没有说什么,轻轻关上了门。
去火车站的路上,她没有再看杭州的风景。那些街道、那些树、那些楼,都已经看过了。她把它们装进了速写本里,装进了记忆里。
火车启动的时候,她看著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,从楼房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山。她没有哭,只是把手放在速写本的封面上,手指摩挲著那个磨白了的边角。
再见了,杭州。
也许有一天她会再回来,也许不会。但不管怎样,她都要往前走了。去一个能让她安静下来的地方。那里有山,有云,有外婆。还有那颗她带走的种子。它还没有发芽,但它还活著。
八月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,带著南方田野里稻穀即將成熟的气息。苏青靠在车窗上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