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各自的漂泊-林逸(下)
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几十个文件,从2022年到2024年,每一份都標註著日期。他点开“设计稿”子文件夹,上百张图,全是她画的。ui界面、农场插画、品牌视觉、logo草图。他一张一张地翻,翻到那张《致认养人的一封信》的文案。她写:“你即將认养的不是一棵树,是一个人的一辈子。”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然后翻到那张“星元物语”的logo终稿——一颗星球上长著一棵嫩芽。右下角有她手写的四个字。他盯著那四个字,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林逸,你说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?就这样。做喜欢的事,和喜欢的人在一起。不贪心,不著急。”他说“能”。她问“你说了算?”他说“我说了算”。
他没有做到。项目做砸了,钱赔光了,人也走了。但他不想就这样结束。他还想做。不是证明什么,是他觉得,那些东西不应该死在那里。二叔的牛,阿木叔的蜜,陈伯的竹篮——那些人做了一辈子的事,值得被看见。苏青说的,他记著呢。
他关掉文件夹,没有刪,没有改。他不会刪她写的任何一个字,画的任何一张图。那些东西是他的锚,是他不能沉下去的理由。
有一天晚上,他送完最后一单外卖,骑著电动车回出租屋。路上经过那座立交桥,桥下是穿流的车灯,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坐在桥栏杆上,看著那些车来来往往。他想,每一辆车里的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回家,去公司,去接孩子,去见朋友。他们都有人等,都有地方去。而他呢?他没有地方去,也没有人等。
他在桥上坐了很久。秋天的风已经凉了,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。他想起苏青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们好像走丟了。”走丟了。不是他丟了,不是她丟了,是他们一起走的路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岔开了。他在这头,她在那头,中间隔著一片看不清的雾。
他不知道雾的那头有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。杭州这座城市,每一寸空气里都是回忆。那些回忆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需要回去。回到那个他出发的地方,回到二叔的牛棚旁边,回到那片海。不是为了逃避,是为了重新开始。
他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——一台旧笔记本电脑,几件换洗的衣服,一张叠了又叠的便签纸,一张杨梅树下的合影。他退了出租屋,把钥匙放在门垫下面,给房东发了条消息。房东问他“不租了?”他说“不租了”。房东说“押金不退”,他说“好”。
他买了一张去福鼎的火车票。硬座,十几个小时。他没有告诉二叔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靠在车窗上,看著杭州的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。他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窗外是黑沉沉的夜,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闪过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便签纸的边角。纸已经皱了,但他一直没有丟掉。两个小人,一条弯弯曲曲的路。“走丟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,带著他离开这座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。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能做什么,不知道二叔会不会问他“怎么又回来了”,不知道那些看著他长大的人会说些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继续待在杭州了。待在原地,只会陷得更深。也许回去,回到那个他出发的地方,一切还能重新开始。
火车驶过一座桥,桥下是黑色的水面,倒映著寥寥几颗星星。
林逸靠在车窗上,在轰隆声里,慢慢睡著了。
窗外是无尽的黑夜,但黑夜的尽头,是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