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离別
知秋一叶在王家庄待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,比他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热闹。崑崙山上清净,师父话不多,师兄弟们各修各的,每天除了打坐就是练剑。日子像山间的溪水,静静地流,不带一丝波澜。王家庄不一样。
天刚亮,公鸡打鸣,王小虎的喊声就从隔壁传过来:“起床了起床了,太阳晒屁股了”。
然后是丫丫的抱怨,狗蛋的哈欠,还有更小的那个孩子哭鼻子的声音。知秋一叶每次都被吵醒,但每次都不生气。他躺在被窝里听著外面的鸡飞狗跳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早饭是王德厚做的。稀饭、咸菜、杂麵馒头,偶尔加一盘炒鸡蛋。孩子们围著大桌子坐成一圈,筷子打架,嘰嘰喳喳说个没完。
知秋一叶坐在角落里,捧著一碗稀饭,听丫丫讲她昨夜的梦,听王小虎讲他今天要练什么剑法。没有人催他快吃,没有人嫌他话少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苗,还没缓过劲来,但周围的泥土软软的,暖暖的,让他觉得安心。
燕赤霞每天上午带他出去“歷练”。说是歷练,其实就是在北山周边转悠,找那些不长眼的小妖小鬼练手。
燕赤霞教他的东西,和师父教的不一样。师父教的是道法、剑术、符籙,是堂堂正正的本事。燕赤霞教的是怎么看人、怎么看妖、怎么应对不同的情况。
“你师父那套,是名门正派的路子,光明正大,没毛病。”燕赤霞蹲在树杈上,嘴里叼著根草,“但这世道,光有光明正大不够。
你得学会看人眼色,学会听弦外之音,学会在別人出手之前先判断出他是敌是友。”
知秋一叶想起有一次跟燕赤霞出去,遇到一只装死的狐狸精。他上前查看,狐狸精忽然暴起,差点咬住他的喉咙。
燕赤霞一剑斩了,回头看他,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无奈。“你看,它装死的时候尾巴还在动。下次注意。”
从那以后,知秋一叶学会了观察。看眼睛、看尾巴、看细微的表情和动作。不光是看妖,也看人。
白爷教他的又不一样。白爷话不多,但每句都沉甸甸的。那天在山顶,白爷化为人形,盘腿坐在青石上,手里捏著一壶酒。“知秋。”
“白爷。”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吃亏吗?”
知秋一叶想了想。“弟子太容易相信人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白胤喝了一口酒,“是你把你的底线露得太早了。別人还没出招,你就把你的底牌全亮出来了。不骗你骗谁?”
白爷教他藏住心思。“脸上笑嘻嘻,心里算仔细。”
白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,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“不是让你变坏。是让你先保护好自己,再去对別人好。”
刘奉真教他的,是怎么看天。云、风、星辰、草木的枯荣,万物都有徵兆。
那天傍晚,刘奉真指著天边的晚霞说:“明天有雨。”知秋一叶抬头看了看,晴空万里,不像有雨的样子。第二天一早,果然下起了雨。他问刘奉真怎么看的,刘奉真笑了笑,说:“老夫活了几千年,看的不是天,是规律。”
老张教他的,是怎么在黑暗中行走。老张是倀鬼,魂体半透明,飘起来无声无息。他教知秋一叶敛息、潜行、在阴影中隱藏自己。
“不是要你偷袭別人。”老张的声音很轻,“是要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,可以躲起来。”
知秋一叶学得很认真。他把这些记在心里,晚上回到小屋,掏出那本《游歷世间指南》,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心得。
知秋一叶也经常给孩子们讲崑崙山上的雪,讲师父养的仙鹤,讲山门前那棵活了上千年的松树。孩子们听得入迷,眼睛里全是星星。
有时候,他也会被孩子们坑。王小虎说“道士哥哥你闭著眼睛让我们打,看谁打得准”,他真的闭了眼,被丫丫的小火球烫了一身。
狗蛋说“道士哥哥你帮我试试新符”,他站好了,结果被炸得满头灰。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,他也不生气,拍拍身上的灰,继续陪他们玩。
师父说得对,山下的人间,比山上热闹多了。
知秋一叶在王家庄的第十五天,清晨,他把东西收拾好了。桃木剑,黄丝带,那本《游歷世间指南》,还有一些孩子们送的小玩意儿。他把指南塞进怀里,贴身放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