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“部堂,不淹这九个县,浙江的改稻为桑就推不下去。推不下去,严阁老就没法向皇上交差。”

他顿了顿,直视胡宗宪。

“严阁老交不了差,部堂您的位子,就坐不稳。”

胡宗宪定在原地。

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马寧远图什么?

他不贪財,不贪色。他跟著胡宗宪干了五年,尽心尽力。

他去掘堤,不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財。

“胡部堂,您是浙直总督,抗倭全指望您。您要是倒了,浙江的摊子谁来收拾?京里派个不知兵的来,这仗还怎么打?”

马寧远膝行两步,靠近胡宗宪。

“脏活,总得有人干。何茂才找了我。我干了,这事儿就跟您没关係。您不知情,您是去救灾的青天大老爷。这黑锅,我马寧远一个人背。”

胡宗宪跌坐回椅子上。

胸口剧烈起伏。

荒谬。

太荒谬了。

为了保住一个抗倭的总督,去淹死三十万百姓。

为了大局,牺牲局部。

这就是严党的逻辑,这也是马寧远的逻辑。

“你以为你背得起?”胡宗宪手指发颤,点著马寧远。“三百万两修的堤,说塌就塌。朝廷会不查?皇上会不问?你一颗脑袋,够填这个窟窿的?”

“不够。”

马寧远回答得极快。

“所以卑职来请死。部堂,您现在就绑了我,押赴京城。就说我马寧远贪墨修堤款,偷工减料,导致决堤。您大义灭亲,严阁老保您,这事儿就结了。”

胡宗宪看著眼前这个人。

忠臣?

贼子?

他分不清了。

马寧远的白衣上沾著墨汁,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。

“你把老百姓当什么了?”胡宗宪问。

马寧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当……草芥。”

他说出这两个字,肩膀微微塌了下去。

“部堂,我也不想。可我没办法。这世道,不踩著草芥,就办不成大事。您要抗倭,要银子,要军粮。这些东西,草芥给不了。只有把草芥碾碎了,榨出汁来,才能换来银子。”

胡宗宪闭上眼。

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外面的雨还在下。

“来人。”

胡宗宪开口。

两名亲兵从门外走进来。

“扒了他的中衣。”

亲兵愣了一下,上前扯住马寧远的衣服。

刺啦一声。

白衣被撕开。

马寧远的背露了出来。

上面横七竖八,全是新旧交替的伤疤。那是当年跟著胡宗宪剿匪时留下的。

胡宗宪指著那些伤疤。

“当年在台州,你替我挡过一刀。你说,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。”

胡宗宪站起身,走到马寧远面前。

“现在呢?你为了保我的官位,去杀人?”

马寧远身子一颤,眼眶终於红了。

“部堂,我不后悔。”

胡宗宪扬起手,一巴掌扇在马寧远脸上。

极重。

马寧远被打得偏过头去,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。

“我后悔!”

胡宗宪指著自己的胸口,厉声吼道。

“我胡宗宪,寧可不要这个总督,寧可被押进詔狱,也不要你用三十万人的命来换!”

他转过身,背对著马寧远。

肩膀微微耸动。

“你毁的不是堤,你毁的是我胡宗宪的脊樑。”

马寧远趴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
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,比外面的雨声还要悽厉。

胡宗宪走到书案前,拿起毛笔。

饱蘸浓墨。

在摺子上写下第一行字:

臣胡宗宪,劾杭州知府马寧远……

笔尖顿住。

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黑跡。

他写不下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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