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积水映出一片惨白的天空,水面上浮著两滩暗红色的东西,正在慢慢扩散。

这暗红色的血水还未在杭州总督府的青砖上干透,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已经把这股腥气带进了京城。

严府,书房。

“啪!”

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在青石地砖上碎成几瓣。

滚烫的茶水溅在紫檀木的书案腿上。

严世蕃把手里的急递摺子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上。

“胡汝贞这是要造反!”

严世蕃肥胖的身躯在太师椅里剧烈起伏,独眼圆睁,胸口剧烈地喘息著。

一旁的几个伺候的下人嚇得立刻跪在地上,头贴著地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马寧远死了。李玄死了。

严世蕃在脑子里把这盘棋反反覆覆推演了无数遍。

毁堤淹田,这本是一步绝妙的好棋。新安江的堤一决,九个县的田全泡在水里。

老百姓没了活路,只能把手里的田贱卖。

大户人家趁机收地,全部改种桑树。今年朝廷亏空的丝绸指標,轻轻鬆鬆就能补上。

最妙的是,这口决堤的黑锅,原本是给赵寧准备的。

严世蕃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
结果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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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宗宪居然直接请出了王命旗牌!当著赵寧的面,砍了自己一手提拔的杭州知府马寧远!砍了河道监管李玄!

这不仅是把赵寧摘得乾乾净净,更是当著全天下人的面,狠狠抽了严党一记耳光。

“包庇清流!他胡汝贞到底还是不是我严家的人?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
严世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矮几。摺子散了一地。

对面的暖阁里,珠帘低垂。

严嵩盘腿坐在罗汉床上,手里慢吞吞地拨弄著一串紫檀佛珠。

外间砸东西的动静,严嵩听得清清楚楚。老头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嚷嚷什么。”

严嵩开口了。话音不高,却透著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。

严世蕃的火气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。他挥了挥手,把跪在地上的下人全赶了出去。

“爹!”严世蕃几步跨进暖阁,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直哆嗦。“胡汝贞这是在打您的脸!他寧可杀自己的人,也要保那个吃里扒外的赵寧!赵寧算个什么东西?这次决堤,正好让他背锅,胡宗宪偏偏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,还把马寧远给砍了!”

严嵩停下手里拨弄的佛珠。睁开眼,浑浊的老眼盯著自己的儿子。

“赵寧不能杀。”

严世蕃愣住。肥厚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不能杀?这小子早就跟我们不是一条心了!”严世蕃在暖阁里来回踱步,越走越急。“爹,您是不是老糊涂了?留著这么个刺头在浙江,早晚是个大祸患!”

严嵩没理会儿子的无礼。

“我听说,他在杭州城南弄了个什么桑稻鱼共养的摺子。”严嵩慢条斯理地说道。“先挖鱼塘,再种桑苗,三年后桑叶养蚕,蚕沙餵鱼,鱼粪肥田。百姓不用卖地,產出比纯种稻子翻一倍。”

严世蕃嗤笑出声。

“三年?爹,国库空虚,咱们等得了三年吗?皇上等得了三年吗?远水解不了近渴!”

“可那是条活路。”严嵩嘆了口气。老头子的脊背微微佝僂著。“你们要是没这么急著去炸堤,让他把那套法子推下去,浙江的局面,或许真能活。大明朝的国库,或许真能补上。”

严世蕃脸上的肥肉抽搐著。

心里一百个不服。

赵寧算老几?一个书呆子,懂什么官场运作?懂什么叫雷霆手段?不扒老百姓的皮,哪来的银子填国库的窟窿?

但这老头子开口保人了。严嵩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几十年,靠的就是这份毒辣的眼光。他既然说赵寧不能杀,那就绝对不能动。

严世蕃咬了咬牙,把剩下的骂娘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。

“行。不杀赵寧。”严世蕃走到罗汉床边,双手撑著小炕桌。“但浙江的窟窿怎么补?九个县淹了,百姓没饭吃,马上就要闹民变。这烂摊子谁来收拾?”

严嵩重新闭上眼。手指再次拨弄起佛珠。

“那是胡汝贞该操心的事。他既然接了这口大锅,就让他自己去背。”

严世蕃瞪著独眼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······

裕王府。

后院凉亭。

石桌上摆著几盘精致的糕点,没人动。茶水已经凉透了。

裕王坐在主位上,脸色煞白。手里捏著一张刚刚送到的密信,信纸被揉得皱巴巴的。

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分坐两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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