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府后堂。

严嵩坐在太师椅里,手边一盏残茶,早就凉透了。

“你把胡宗宪拦在门外?”

严世蕃站在堂下,梗著脖子。

“爹,他胡宗宪在浙江——”

“我问你,是不是你拦的。”

严世蕃的嘴张了张,硬邦邦吐出一个字。

“是。”

严嵩没发火。

他抬起手,慢腾腾地端起那盏凉茶,喝了一口。茶水入喉,他咂了咂嘴,把茶盏搁回桌上。

“汝贞在浙江替你杀了马寧远,你知道他杀的是谁的人吗?”

严世蕃一愣。

“马寧远是咱们的人——”

“马寧远是蠢货!”

严嵩的声音骤然拔高,在空旷的后堂里迴荡。

严世蕃的话被截断,整个人怔在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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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爷子已经很久没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了。

上一回,还是十年前鄢懋卿在江南盐道上捅了篓子那次。

严嵩撑著椅背站起身,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走到严世蕃面前。

“新安江的堤是马寧远毁的。毁堤淹田,死了多少人?你算过没有?皇上的帐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,三百万两银子修的堤,一场大水冲了个乾净。这笔烂帐谁来背?”

严世蕃低下了头。

“胡宗宪要是不杀马寧远,这笔帐就落在我严家头上。他杀了,替我们堵住了皇上的嘴。你倒好,转头把人往外赶。”

严嵩伸出一根手指,点著严世蕃的胸口。

“东楼,你记住。胡宗宪心里是有严家的,但他坐在浙直总督那把椅子上,底下几千万百姓要吃饭,东南几十万兵要军餉。他不能只向著我们。”

严世蕃不说话。

“他能做到六分向著严家、四分向著百姓,已经够了。你还想怎样?让他十分都向著你?那他就不是胡宗宪了,就是第二个马寧远。”

严嵩转过身,背对著严世蕃。

堂外的庭院里,几棵老槐树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。

“从明天起,你搬到前院去住。”

严世蕃猛地抬头。

“爹!”

“你在后堂住了二十年,吃的穿的用的,哪一样差过你?可你越活越糊涂。”严嵩头也不回。“搬出去,自己静一静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,什么时候再搬回来。”

严世蕃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几动,终究没出声。

老爷子的脾气他摸得透。越犟越拧,不如先退。

“……儿子遵命。”

严世蕃转身往外走,步子沉重。

二十年了。

从小到大,他在严家横著走,没人敢拦。

胡宗宪算什么东西?一个门生!替严家办差是应该的,拦著改稻为桑就是坏了规矩。

可老爷子不这么看。

老爷子觉得胡宗宪是忠臣。

忠臣?严世蕃在心里冷笑。忠臣都是用来卖的。等到皇上真要动严家的那一天,胡宗宪第一个跳出来划清界限。到时候看他爹还替不替这个门生说话。

严世蕃走到廊下,管家严福迎上来,弓著腰。

“小阁老,您的房——”

“去前院收拾。”严世蕃扔下四个字,径直往书房走。

书房门推开,书案上摞著一叠各地送来的信函。严世蕃在案前坐下,一封一封翻。

翻到第三封,手停了。

浙江布政使郑泌昌、按察使何茂才联名上呈。

信封上没盖印,走的是私递。

严世蕃拆开,展平。

信不长,统共三张纸。头两张是例行请安的废话,第三张才入正题。

“……工部右侍郎赵寧,自赴淳安以来,假以工代賑之名,行阻桑之实。灾民入册者逾万,皆不愿卖田改桑。改稻为桑大计,迟滯不前,皆因此人从中作梗。恳请小阁老將此人调离浙江,另遣干员接手,以保国策推行……”

严世蕃把信纸拍在桌上。

赵寧。

又是这个赵寧。

修河堤三百万两银子,一文不贪。

当时严世蕃就觉得蹊蹺——天底下哪有不贪的官?他派去浙江就是让赵寧捞银子、做自己人的。结果银子乾乾净净花在了堤上,弄得他一肚子火,顺手把改稻为桑的烂摊子甩给了赵寧,想让他知难而退。

退了吗?没有。

不但没退,还把以工代賑搞得有声有色了。

这是什么路子?

严世蕃的独眼微微眯起,反覆咂摸这三张纸里的味道。

郑泌昌和何茂才是他的人。

浙江改稻为桑推不动,他们著急,说明下面確实被赵寧卡住了。

但赵寧为什么要卡?

一个工部右侍郎,在淳安搞以工代賑、稳定灾民——这套手法,不是一个工部的人能想出来的。

背后有人。

谁?

裕王?徐阶?高拱?

严世蕃把信纸折起来,塞回信封,拿著信封站起身,往后堂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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