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,赵寧骑在马上,后头跟著五百人。

不是衙役,不是民夫,是兵。

戚继光策马走在赵寧右侧半个身位,腰间佩刀,眼睛盯著前方。五百戚家军分成四列,脚步声整齐划一,踩在土路上闷响。沿途的行人远远看见这支队伍,全往路边让。

赵寧在淳安蹲了三个月,走之前干了一件事——把以工代賑的待遇往上提了一截。

灾民在田里干活,每天管两顿饭,额外再给三文钱。三文钱不多,但比沈一石的繅丝作坊强。作坊里管饭不假,工钱却拖著不发,说是年底结算。

灾民又不傻,年底是哪个年底?谁知道到时候还有没有这个作坊?

消息传开,沈一石作坊里的人开始跑。

先是三五个,后来是三五十个。到赵寧离开淳安的时候,沈一石在淳安周边三个作坊已经少了六百多號人手。

繅丝的活儿停了两台车,织绸的进度也拖了下来。

赵寧算过这笔帐。沈一石每年要给宫里供二十万匹丝绸,少了人手就出不了货,出不了货就交不了差。

交不了差,上头问下来,沈一石兜不住。

这就是筹码。

杭州城西,沈一石的宅子。

准確来说不叫宅子,叫別院。

三进的院落,门口两棵百年香樟,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。

门楣上没掛匾,低调得很。

但门前青石台阶打磨得光亮,铜环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
赵寧翻身下马。

“你带人在外面等。”

戚继光没应声,抬手做了个手势。五百人在巷口两侧一字排开,枪立在脚边,无声无息。

巷子里原本还有几个走动的僕人,看见这阵势,全缩回去了。

赵寧整了整衣冠,迈上台阶。

门还没敲,就开了。

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弯腰站在门內,笑容堆得满满当当。

“赵大人,我家老爷已经备好茶点,请。”

赵寧跟著管事穿过前院、中院,进了后院的花厅。

花厅不大,布置却极讲究。

墙上掛著一幅文徵明的山水,案头摆著宣德炉,炉里的沉香细细地冒著烟。八仙桌上铺了絳红色的桌布,茶盏是成化年的斗彩,点心用银碟装著,码了三层。

沈一石坐在主位。

五十出头,清瘦,蓄著三缕长髯,穿一身鸦青色的直裰,手里捏著一把摺扇。不像商人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

见赵寧进来,沈一石起身,迎到门口,深揖到底。

“赵大人亲临寒舍,沈某受宠若惊。”

赵寧看了他一眼。

沈一石这人,比他在淳安通过粮食交易了解到的更复杂。

表面是皇商,实际上是织造局的钱袋子,替宫里敛財,替浙江官场输血。

严党在浙江的根基,有一半扎在这个人身上。

但沈一石本人——不贪。

听著荒唐,一个皇商不贪。

赵寧查过他的帐,沈一石经手的银子上千万两,自己的开销反而有限。

这座別院是他最值钱的家產,其余的全填了宫里的窟窿和官场的人情。

一个被当枪使的人。

而且是个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被当枪使的人。

这种人最难对付。他不怕死,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。

“沈老板客气了。”赵寧在客座坐下,没碰茶。

沈一石回到主位,亲手给赵寧续了一盏。

“赵大人从淳安赶来杭州,一路辛苦。大人在淳安做的事,沈某都听说了。鱼稻桑循环,妙法。”

赵寧端起茶盏,掀了盖子,没喝。

“沈老板消息灵通。”

“做生意的人,耳朵不灵就活不长。”沈一石笑了笑,扇子在掌心轻轻一磕,“大人今日来,怕不是喝茶的。”

“不是。”赵寧把茶盏搁下。

“我要粮。”

三个字,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
沈一石手里的扇子停了。

“赵大人要多少?”

“五千石。”

沈一石吸了口气,缓缓摇头。

“大人,不是沈某不想给。实在是……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著赵寧,“沈某手里的粮,不是沈某的粮。”

赵寧没动。

“那是谁的粮?”

“宫里的。”沈一石转过身来,“织造局每年拨给沈某的银子,有一部分折成了粮食。这些粮食有定数、有去处,上头盯著,一粒都不能少。”

赵寧靠在椅背上。

宫里。

说白了就是嘉靖。

再说白了,就是严嵩和严世藩。

这条线从北京拉到浙江,拴在沈一石脖子上。

沈一石以为搬出宫里就能把他嚇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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