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兵进去通报。

赵寧在二堂的桌案后面坐著,面前摊著一张淳安的水利舆图。他头也没抬。

“请进来。”

杨金水走在最前头,郑泌昌跟在左手边,何茂才跟在右手边。

三个人鱼贯而入,在堂前站定。

赵寧这才搁下笔,站起来。

“杨公公,郑大人,何大人。三位一起来,赵某倒要备壶好茶了。”

没人笑。

杨金水开口,开门见山。

“赵大人,五千石粮食的事,我们来问个明白。”

赵寧点点头。“请坐。”

他自己先坐了。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也坐了。

赵寧倒了四碗茶,一碗一碗推过去。动作不急不慢。

杨金水没碰茶碗。

“赵大人从沈一石那里借了五千石粮食,可有此事?”

“有。”

“借据我看过了。敢问赵大人,什么时候还?”

赵寧端起自己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

“等朝廷的賑灾款拨下来,连本带息一石不少。”

何茂才拍了桌子。

“朝廷的賑灾款?户部已经说了没有多余的银子批浙江!你拿什么还?你这是明借暗抢!”

赵寧把茶碗搁下来,看了何茂才一眼。

“何大人,你是按察使,管的是刑名和监察。粮食的事,什么时候轮到按察使衙门来过问了?”

何茂才的脸涨红了。

“改稻为桑是国策!那五千石粮食是买田用的!你把它拿去賑灾,改稻为桑怎么办?今年种不上桑苗,明年宫里的丝绸——”

“宫里的丝绸重要,还是三十八万灾民的命重要?”

赵寧的声音不大,但堂里一下子静了。

杨金水的手指停了。

郑泌昌低下了头。

何茂才张著嘴,半天没合上。

“杨公公。”赵寧转向杨金水,“您是织造局的人,宫里的人。我问您一句话——三十八万灾民饿死在浙江,这个消息传到宫里,皇上怎么看?”

杨金水没答。

赵寧接著说。

“郑大人,您是布政使,浙江的民政归您管。灾民饿死了,您的考绩上怎么写?是写改稻为桑推行有力,还是写治下饿殍遍野?”

郑泌昌的手搭在膝盖上,微微缩了一下。

赵寧最后看向何茂才。

“何大人,您刚才说我明借暗抢。好,我问您——沈一石的粮仓里存著多少粮食?十万石。这十万石粮食,有多少是他自己买的?有多少是织造局划拨的官粮?有多少是严阁老安排下来用於压价买田的?”

何茂才的脸从红变成了白。

“你要是想把这笔帐掰开了算,”赵寧站了起来,“我赵寧奉陪到底。不光在这间屋子里算,到京城去算也行。到御前去算也行。”

堂里死一般的安静。

杨金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
这个太监在宫里待了三十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但赵寧刚才那番话,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。三十八万灾民——这四个字是一道符。

不管严党多大的势力,在“饿死百姓”这件事上,谁也不敢公开替自己辩护。

何茂才憋了半天,终於憋出一句——

“赵寧!你说得好听,什么灾民的命不命的。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,我们都清楚!你就是要把改稻为桑搅黄!你对得起严阁老对你的栽培吗?你对得起朝廷的信任吗?”

他猛地站了起来,朝门外一挥手。

“来人!”

门外涌进来十几个按察使衙门的差役,佩刀执棍,站满了堂前的空地。

何茂才叉著腰。

“赵寧,你拿了不该拿的粮,坏了朝廷的国策。我身为浙江按察使,有权拿你问话!你跟不跟我走?”

赵寧没看那些差役。

他拿起桌上的茶碗,把剩下的半碗茶慢慢喝完了。然后把碗倒扣在桌面上。

“戚將军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。

院子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
不是三五个人的脚步,是几百人同时落脚的声音,沉闷,密集,带著铁甲碰撞的轻响。

大门被从外面推开。

戚继光走在最前面,全身甲冑,腰佩长刀。他身后是五百亲卫,三排横列,长枪在手,刀鞘上的铜扣在午后的日光下一片白亮。

五百人站定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何茂才的差役们回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刀棍全矮了一截。

戚继光走到堂前,单膝跪地。

“末將戚继光,奉赵大人之命,率亲卫五百,听候调遣。”

何茂才的嘴张著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气音。

他扭头去看郑泌昌——郑泌昌已经把脸別到了一边。他再去看杨金水——杨金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,两只手搁在扶手上,十根手指扣得死紧。

赵寧从桌后走出来,走到堂前台阶上,居高临下。

“何大人,你刚才说要拿我问话。”
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
“现在——你还拿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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