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一石在库房旁边的花厅接他。一壶龙井,四碟细点,场面不大。沈一石穿著素色棉袍,態度比上次见面恭敬了三分。

两人对坐。

粮食交割的事说了半盏茶的工夫,细节倒也实在——哪一批先送賑灾点,哪一批留作周转,帐目怎么记,白纸黑字列了清单。

赵寧提笔在清单上改了两处数字,推回去。“就照这个办。”

沈一石收好清单,正要起身添茶,花厅后面传来一阵琴声。

古琴。

调子清远,指法极好。

是一首《平沙落雁》,弹到第三段“秋鸿影”的时候,弦音忽然断了——像是断了弦,又像是弹琴的人起身走了。

赵寧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沈一石赶忙站起来,脸上带著歉意。“赵大人恕罪,这是舍侄女在后院练琴,不知道前面有客人,失礼了。”

“令侄女?”

“是。”沈一石搓了搓手,“小女子姓高,家父原是南京翰林院的……后来家里遭了变故,寄住在敝宅。”

话说到这里,花厅后面的月洞门里走出一个人。

二十岁上下。

一身月白的素裙,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。

没有脂粉,没有首饰。

她走到花厅门口才看见有客人,脚步一顿,微微低头,转身要回去。

赵寧看见了她的脸。

乾乾净净,清清淡淡,整张脸上没有一处浓烈的地方,但拼在一起,让人不想移开眼。

芸娘。

沈一石在那边连忙招呼。“芸儿,这是赵大人,京城的工部右侍郎。快行礼。”

芸娘转过身,屈膝行了个万福礼,没抬头,声音很轻。

“民女见过赵大人。”

赵寧点了点头。“不必多礼。”

芸娘又行了半礼,退进月洞门,消失在廊角。

沈一石笑著坐回来,连说了三个“失礼”。赵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什么都没问。

但他在花厅里多留了一刻钟。

走的时候,赵寧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沈一石宅院的大门。

高家的女儿。

南京翰林院的后人。

父亲因越中四諫上疏案冤死狱中,母亲投亲后病故,被舅舅舅妈卖进应天府风月场——扬州瘦马。

后来沈一石花二十万两白银赎身,转手送给了杨金水。

一个棋子。

一件礼物。

一个被这些人从手到手倒了无数遍的女人。

灰马踩著青石板路往官驛方向走。

赵寧一路没说话。

他的脑子里在算帐。

这个计他接了,接下来有三层好处。

第一,杨金水会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,动作会变慢。

第二,芸娘是杨金水放出来的线,线的另一头连著杨金水——顺著这根线,能摸到不少东西。第三——

他想起刚才那张脸。乾净的,没有一点多余表情的脸。

不是不动心。

而是动心和算计,在这个世道里,从来不矛盾。

当天晚上,赵寧让亲兵去沈一石的宅子递了个口信——明日想再借花厅敘谈。

沈一石接到口信的时候,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站起来,往后院走了。

芸娘的房间亮著灯。

烛光透过窗纸,把她低头看书的侧影映在纱帘上。

沈一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敲门。

他转身去了前院,提笔给杨金水写了一封简讯。

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

“鱼已咬鉤。”

······

那天夜里,赵寧没有去沈一石的花厅。

他直接去了后院。

芸娘在灯下抄经。

《金刚经》,小楷,已经抄到了“一切有为法”那一行。

赵寧推门进来的时候,芸娘的笔停住了。

她抬起头,看见来人,慢慢放下笔。两个人隔著一张书案对视,谁都没有说话。

院子外面,秋虫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
赵寧伸手,把她面前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挪开了。换了一支新的,点上。

烛火跳了两下,照亮了芸娘的整张脸。

她的睫毛在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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