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0章 赵寧初见朱翊钧
嘉靖又给他倒了一杯酒,还是亲手。
青瓷壶嘴对著杯口,黄酒落下去,声音细。赵寧两手接了,没喝,搁在桌沿上。
西苑的灯芯又爆了一截。火焰跳了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贴在墙上。
嘉靖没再开口。赵寧也没有。
这顿夜食就这样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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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兵部的帖子还没来,裕王府的人已经在门外候著了。
来的是裕王府的一个长史,姓高,四十多岁,见了赵寧先是深深一揖,把礼数做得极足。
“王爷昨夜便备好了,说赵大人今日若得空,请早些过府。”
赵寧换了袍子出来,没穿官服,一身石青色的常服。
这是去教小孩念书,不是去御前议事。穿得太正,反而是错的。
轿子从兵部后街抬出去,绕过两条巷,停在裕王府的侧门前。
裕王府的侧门开著,长史引著赵寧进去,穿过一道迴廊,又过一个小院,才到了內堂。
裕王已经在堂里等著了。
见赵寧进来,起身相迎,走了两步,抬手就是一揖。
“赵先生。”
赵寧在心里默了一下。
先生。
不是赵侍郎,不是赵大人。是先生。
裕王今年不到三十,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,束著发,脸上带三分疲色,却把礼数撑得一丝不乱。
他在这个王府里蛰了多少年,靠的就是把这套规矩练得滴水不漏。嘉靖那个爹,最讲规矩,也最擅长用规矩杀人。
赵寧回了一礼,幅度不大,不卑不亢。
“王爷客气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裕王让了座,自己坐在侧首,没有摆王爷的架子,倒像是陪客。
“父皇的意思我都晓得了。先生能来,是这孩子的福分。”
赵寧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没有接这句话。
福分不福分,是虚的。
他来这里,要的是那块根基,不是裕王的感激。这两者之间差著一道坎——感激会变,根基不会。
茶盏刚放下,外头响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不是成人走路的声音,落脚轻,带著一点跑的意思,在廊下被人压住了。
赵寧没回头。
过了片刻,门帘动了一下。
一个四岁的孩子走进来,穿著红色的小袍子,头髮梳得一丝不乱,脸圆,眼睛亮。走进来先看了一眼裕王,再转过去看赵寧。
没怯场。
赵寧在这一瞬间往孩子脸上多看了一眼。
四岁的朱翊钧,將来要坐四十八年的龙椅,史书上会叫他万历皇帝。宠郑贵妃,怠政三十年,骂他的摺子写了几箩筐,他一份都不看。
但那些都是后来的事。
眼下这个孩子只是在打量他,打量得很认真,小脑袋微微偏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先生?”
赵寧放下茶盏,站起来,俯身,平视著孩子。
“是。”
朱翊钧想了一下。
“比张先生高。”
裕王在旁边轻咳了一声。
赵寧没有装没听见,也没有绕开,直接接了。
“张先生学问好。我学问不如他,但我会的,他不一定全会。”
朱翊钧眨了眨眼,没再说话,却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赵寧跟前,仰著头继续打量。
小孩看人是往上看的,这个角度,对面的人会显得很高。
赵寧没有蹲下去,也没有弯腰去迁就孩子,只是把视线落下来,等著。
朱翊钧盯了他片刻,忽然伸出一只手,攥住了赵寧袍子的下摆,扯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
像是在吩咐人。
裕王那边轻吸了口气,要开口,被赵寧抬手拦了。
赵寧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,姿势没变,就是矮了朱翊钧半个头的高度。
“这样?”
“嗯。”朱翊钧鬆开手,拍了拍赵寧袍角上捏出的褶子,一本正经,“好看了。”
裕王盯著这一幕,一时没吭声。
他在这府里见过多少人对这孩子折腰討好、哄著顺著,偏这个赵寧进门就没有討好的意思,孩子反而自己凑过去了。
王府里伺候的那几个太监,站在迴廊里朝里头张望。领头的那个年轻太监姓冯,冯保,生得高挑,比別人多看了两眼。
他在裕王府当差几年,见过太多来討好王爷的人,没见过討好不成反被小世子拽衣服拍褶子、还能处置得这样稳的。
赵寧没回头,却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