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世藩的嘴闭上了。

屋里静了一阵。沉水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绕了个弯,无声无息地散开。

严嵩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。八十岁的身子骨,站起来的动作很费力,膝盖发出咯吱一声,他扶著桌角,一点一点地直起身。严世藩下意识伸手去扶,被严嵩摆了摆手挡回来。

“东楼。”

这个称呼在这间屋子里很少出现。

“你以为胡宗宪是我们的人?”

严世藩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
“胡宗宪从来都不是我们的人。”严嵩走到窗前,背对著严世藩,佝僂的背影映在窗格子上头。“他是皇上的人。从头到尾,都是皇上的人。我们不过是借了他,他也借了我们。如今这笔帐,到了还的时候了。”

严世藩站在原地,脸上的红一点一点地褪下去。

褪成了白。

“爹的意思是……”

严嵩没回头。他伸手推开了窗子,腊月的寒风灌进来。

“皇上让赵寧查军需的帐。”

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严世藩的脸从白变成了灰。

赵寧。那个二十九岁的小阁老。

皇上亲手拔出来的刀。

这把刀,朝著谁来的,还用问吗?

“爹!”严世藩的嗓子哑了。“咱们不能坐著等死——”

“谁说等死?”

严嵩从窗前转过身来。

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,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。有的是一种严世藩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一种活了八十年的人才养得出来的、寡淡的清醒。

“你回去。”严嵩走回书案后头,重新坐下来。“把这几年经手的银子,理一理。哪些能抹得掉,哪些抹不掉,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
严世藩的嘴张了张。

“剩下的事,我来办。”严嵩拿起湖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墨。

“爹要做什么?”

严嵩没答话。笔尖落在一张新的澄心堂纸上,写下了五个字。

严世藩探过头去看。

——臣严嵩奏请。

辞呈。

爹要写辞呈。

严世藩的嗓子里堵住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他站在书案前,看著父亲一笔一划地写。

那杆湖笔还是稳的,一点都不抖。写到“犬马老迈,不堪驱驰”八个字的时候,笔锋甚至比前头几行更利落了几分。

严嵩写了半页纸,搁笔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严世藩站著没动。

“这一走,就——”

“走。”

严嵩没抬头,手里已经又拿起了笔。

严世藩退出来的时候,脚步发飘。

屋里头传来轻微的声响。

是笔搁在砚台上的声音。

然后是另一个声音——纸页被抽出来,折起来,压平。

严世藩站在廊下,没走。

他在等。等父亲叫住他,说这只是一步棋,下面还有十步、二十步、一百步。就跟过去这二十年一样,每一次大祸临头,严嵩总有一条退路,一张暗牌,一根绳子牵著暗处的人。

他等了很久。

屋里没有声音了。

院子角落的腊梅花从枝头掉下来,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地面上,花瓣散开,红得刺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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