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没接话。

赵寧继续说,但换了个方向。

“臣听闻他病倒了。东南刚刚平定,军心民心都还没稳。胡宗宪是总督,他若是出了什么事,底下的人会慌。臣去一趟,也是替朝廷安抚军心。”

冠冕堂皇。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。

嘉靖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笑了。

不是冷笑,是真的笑了一下。嘴角动了动,露出一点牙。

“你倒实在。”嘉靖伸手,从矮案上那叠摺子里抽出一本。赵寧瞟了一眼,看见封面上的字——“臣严嵩叩首恳请乞骸骨疏”。

严嵩的辞呈。

“这个,你怎么看?”

嘉靖把摺子搁在案上,没推过来,也没收回去。就那么搁著。

赵寧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
这才是今天的正题。

东南大捷,严嵩递了辞呈。朝堂上下都在等皇上怎么处置。批了,严嵩走人,二十年的严党一朝崩塌。不批,那就是留人,所有磨刀霍霍的人都得把刀收起来。

嘉靖把这个问题扔给他——不是隨便问问。

赵寧站在精舍里,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。

嘉靖对严嵩是什么態度?

恨吗?不见得。用了二十年的人,如果真恨,早就杀了。

嘉靖恨的是严世藩——那个贪得无厌、目中无人、连宫里的银子都敢伸手的混帐东西。

严嵩本人?一条好使的狗,跑了二十年,腿瘸了罢了。

嘉靖不討厌严嵩。甚至可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念旧。

二十年。从嘉靖二十一年到现在,严嵩挡在前头,替皇上背了多少骂名。朝臣骂严嵩奸臣,百姓骂严嵩贪官,可那些事——哪一件不是嘉靖点了头的?

所以嘉靖现在问他“怎么看”,不是要他落井下石。

“严阁老在內阁二十年,办了不少事。”赵寧斟酌著用词,每一个字都在钢丝上走。“东南的仗能打贏,前期的钱粮调度、兵员徵发,严阁老出了大力。”

嘉靖的手指在摺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功是功,过是过。”赵寧又加了一句。“臣以为……严阁老年迈体衰,確实不胜荣任。但念在多年辛劳,朝廷当有恩典。”

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——让严嵩走,但走得体面。別杀,別抄家。给个台阶,让老头有尊严地退场。

至於严世藩——那是另一回事。

嘉靖没说话。手指在摺子上又敲了两下。

精舍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。

“准你告假。”嘉靖把摺子推到一边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“朕让陈洪安排,沿途驛站一应供给,用內阁的规格。”

內阁的规格。

赵寧一愣。內阁大学士出京办差,沿途驛站提供的是一等供给——换马、备轿、地方官迎送。这个规格,比巡抚出巡还高一级。

他一个二十九岁的阁老,皇上给他这个面子,不是给他的——是给沿途所有看见这副排场的人看的。

告诉天下人:这个人,是朕的人。

赵寧跪下磕头。

“去吧。”嘉靖摆了摆手,没再睁眼。“替朕看看胡宗宪。告诉他——仗打得好。”

赵寧退出精舍的时候,陈洪已经在廊下等著了。

陈洪手里拿著一份文书,笑眯眯地递过来。赵寧接过去扫了一眼——是沿途驛站的调令,盖著司礼监的印。

“赵阁老路上慢些。”陈洪笑著说了一句。

赵寧拱手道谢,转身往外走。

走出万寿宫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宫墙上的灯笼亮了,一盏一盏,从脚下铺到远处的甬道尽头。

赵寧攥著那份调令,脚步不停。

胡宗宪,我来了。

这一趟,不光是还你的情。这一趟——是把你从死人堆里拉出来。

身后,万寿宫精舍里,嘉靖重新睁开了眼。

矮案上严嵩的辞呈摊开著。嘉靖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拿起硃笔,蘸了蘸墨。

笔尖悬在摺子上方,停了片刻。

八个字落在摺子的空白处——

“赐驰驛还乡,朕不负卿。”

朱红的墨跡在黄绢上洇开,嘉靖把笔搁下,盯著那八个字看了许久。陈洪不在,精舍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六十岁的皇帝坐在蒲团上,忽然伸手,把摺子合上了。

合上的那一瞬,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。

二十年了,老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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