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城北,烽火台上的旗令还没落下来,急报就传到了赵寧手上。

“城外二十里,蒙古哨骑,五百以上。”

送信的斥候单膝跪在地上,鎧甲上结了一层白霜,嘴唇冻得发紫。他是从墩台上一路跑回来的,两条腿几乎已经不听使唤。

赵寧接过信筒,拧开盖子,把里面的纸条抽出来。

薄薄一张纸,上头只有三行字。字跡潦草,墨跡都没干透,显然是仓促间写的。

五百骑。二十里。正北方向。

赵寧把纸条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

“戚继光。”

“在。”戚继光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
“上城。”

赵寧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
“去把马芳叫上。”

戚继光领命,快步出了门。赵寧没等他,自己先往城北的城楼去了。脚踩在台阶上,靴底碾过结冰的砖面,发出一声脆响。

大同城的城墙,比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墙都厚。墙体是夯土外包砖石,宽到可以並排跑两辆马车。垛口上的女墙年久失修,好几处缺了口子,用木板和沙袋临时堵著。

赵寧踩上最后一级台阶,北风立刻灌满了整个胸腔。

城头上稀稀拉拉站著十几个哨兵。看见赵寧上来,纷纷行礼。赵寧摆了摆手,走到垛口前头,探身往外望。

天灰濛濛的。远处的地平线和天际咬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地、哪里是天。风裹著沙土从北边吹过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

什么都看不见。

二十里。五百骑。在这片灰白的旷野里,那些人和马就藏在视线尽头的某个褶皱里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
赵寧没回头。

“马芳到了?”

“末將在。”

马芳的嗓门大,隔著几步远就能听出来。赵寧转过身,马芳和戚继光並肩站在三步开外。马芳穿著一身旧甲,甲片边角磨得发亮,胸口的护心镜上有一道斜著的划痕。四十出头的人,两鬢已经花白了。

赵寧没寒暄,直接开口。

“马副总兵,蒙古人的哨骑平常多久来一趟?”

马芳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想到赵寧上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。

“回赵阁老——”

“別说回。说话。”

马芳咽了口唾沫,改了口。

“平时也有。入冬之后,隔三五天就会来一拨。十几骑,至多二三十骑,远远地看一眼就走。”

“今天呢?”

“今天不一样。”马芳的眉心拧了起来。“五百骑往上,这个数不是来看的。是来摸底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才会派这么多人来摸底?”

马芳沉默了两息。

赵寧等著他说。

“只有出大事的时候。”马芳的声儿低了半截。“比如换防、换將、闹兵变,或者……城里出了什么变故,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。”

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马芳自己也反应过来了。

他猛地抬头看赵寧。

赵寧的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。——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城里出了什么变故。

什么变故?

他杀了郑汝忠。

两天前,赵寧在总兵府当著大同镇三百多號军官的面,诛杀了大同总兵。

两天。

消息从大同城传到草原上的蒙古部落,快马加鞭,两天够不够?

够了。

蒙古人的消息渠道从来不走官道。边墙上多的是缺口,走私皮货茶叶的商队一年到头不断。只要有人想递消息,一天都不用——夜里从哪个墩台的裂缝里翻出去,天亮前就能到对面的牧场。

——大同城里有內鬼。

这个结论在赵寧脑子里转了三圈,每一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郑汝忠经营大同十七年,十七年里喝兵血、吃空餉、跟蒙古人私下通款。这棵树倒了,根没有断。树根扎在大同城的土里,扎在军需所、扎在各营各卫、扎在每一个跟郑汝忠分过银子的人心里。

他杀了树,根立刻就往外递了信。

蒙古人收到信,第一反应:机会来了。大同换了主將,新来的文官不懂打仗,城里人心浮动,正是试探虚实的好时候。

所以五百骑来了。

不是来打的。是来看的。

看大同的城门开不开。看城头上的兵是紧还是松。看这个新来的赵大人到底有几斤几两。

赵寧一只手按在垛口的砖面上,指尖碾过粗糙的砖缝。

——他们想看?那就给他们看。

但不是他们想看的那种。

“马芳。”

“末將在。”

“城里还能拉出来的兵,有多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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