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继光没笑。

“阁老,末將说句逾矩的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戚继光直直地站在那里,隔了两息。

“蓟州,末將愿去。”

屋里安静了。

赵寧盯著戚继光,半天没出声。

——蓟州。京师正面的屏障。八万五千编制只剩四万一,防线千疮百孔。这个位子比大同还烫。戚继光自己开口要去,不是抢功,是清楚那个位子除了他没人撑得住。

“你去蓟州,大同怎么办?”

“大同有谭纶够了。末將在蓟州练兵,三年之內,蒙古人从蓟州方向过不来。”

赵寧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拿起桌上的茶碗,碗底早就干了。

“俞大猷呢?”

戚继光的回答很快。

“俞志辅在浙江打了十年倭寇,水战陆战都能打。让他做蓟州副总兵。末將练兵,他守关,分工明確。”

赵寧把空茶碗搁回桌上。

“宣府呢?”

戚继光没有立刻回答。

赵寧等了一会儿。

“马芳。”

不是戚继光说的。是赵寧自己说的。

戚继光愣了一下,隨即点了一下头。

——马芳,大同副总兵。四十出头,两鬢花白,在大同吃了十年沙子,蒙古骑兵怎么打、怎么追、怎么设伏,他比蒙古人自己都清楚。

“马芳在大同蹲了十年,和俺答汗的人交过不下二十次手。让他守宣府,京师西北这条线就稳了。”

赵寧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

“谭纶,大同。你,蓟州。俞大猷,蓟州副总兵。马芳,宣府。”

他拿起笔。

“我写摺子。直呈皇上。”

戚继光站在原地,看著赵寧蘸墨落笔。

——四个名字写上去,九边等於换了半边天。大同、宣府、蓟州三个最紧要的镇同时换將,这在大明朝没有先例。

但赵寧下笔的手没有一丝犹豫。

灯下,毛笔在宣纸上行走,细碎而急促。赵寧的字不算漂亮,每一笔却都落得很重。每一笔下去,就是一个人的前程,也是几万条命的著落。

写到最后一行,赵寧搁笔。

摺子从头看了一遍。没改。合上。

“元敬。”

“末將在。”

“这封摺子送到京城,最快几天?”

“八百里加急,三天。”

赵寧把摺子递过去。

“三天太慢。用驛站的快马,换人不换马,两天送到。”

戚继光接过摺子,揣进怀里。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
“阁老。”

赵寧抬头。

“这封摺子递上去,朝里有些人……会拿阁老是问的。”

赵寧看著他。

“一个年纪轻轻的阁老,一口气换掉九边三个总兵,一个副总兵。”戚继光的背影在门框里立得很直。“皇上信阁老,但朝臣不一定信。弹劾的摺子怕是比这个厚十倍。”

赵寧靠在椅背上,灯火在他脸上晃了一下。

“元敬,你觉得我怕弹劾?”

戚继光没转身。

“末將知道阁老不怕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末將怕。”

赵寧没有接话。

戚继光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大同十一月的风割在脸上生疼。他跨出门槛,走进黑暗里。

身后,赵寧的话追了出来——

“告诉马芳,明天一早来见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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