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盯著他看了一会儿。

黄锦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汗。

“天高皇帝远。”嘉靖忽然冒出这四个字。

黄锦不敢动。

“朕让严嵩致仕,让严世蕃流放三千里。结果呢?”嘉靖走到丹墀边缘,站定了,背对著黄锦。“严嵩走了,分宜的县令还听严家的。严世蕃跑了,袁州的知府还给严家拨银子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他们是觉得,严家在朝里还有人?”

黄锦心里一跳。

——这句话的指向太明了。

严家凭什么还能让地方官俯首帖耳?因为朝里有赵寧。满朝上下都在传,赵寧是严党的人,是严嵩一手提拔起来的。严嵩走了,赵寧还在內阁坐著,严家的招牌就没倒。

这笔帐,嘉靖不可能没算过。

但黄锦不能说。

赵寧是嘉靖亲手放进內阁的。说赵寧是严党,等於说嘉靖识人不明。

“主子万岁爷。”黄锦把头又低了一寸。“那些地方官是蠢。以为严家还是从前的严家,抱著旧日的大腿不撒手。他们不知道……天变了。”

嘉靖转过身来。

“天变了?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牵了一下。“天变没变,得看这回抓不抓得回来。”

黄锦趴在地上,后背的汗浸透了中衣。

嘉靖走回蒲团旁边,没有坐下。

“擬旨。”

黄锦一个激灵,膝行到书案前,抽出空白圣旨,提笔蘸墨。

“锦衣卫即刻赴江西分宜,缉拿严世蕃归案。”

黄锦的笔在纸上飞走。

“沿途地方官,但有阻挠、通风报信、藏匿包庇者——”

嘉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
“一律拿下,解京问罪。”

黄锦写完最后一笔,墨跡还没干。

“主子万岁爷,这道旨意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。“走內阁,还是直发?”

嘉靖坐回蒲团上。他捡起翻倒在地的香炉,摆正。从旁边的锦盒里捏了一撮新香,填进去。

动作很慢。很稳。

“走內阁。”

黄锦一怔。

走內阁,就意味著这道旨意要经过徐阶的手,经过六部的眼。满朝文武都会知道——皇帝要抓严世蕃了。

“让徐阶票擬。”嘉靖拿起火摺子,点燃了新香。火光一跳一跳,映在他的脸上,明灭不定。“让所有人都看看。”

“朕要抓的人,谁拦得了?”

黄锦捧起圣旨,退了两步。退到门槛边上的时候,嘉靖又开口了。

“黄锦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赵贞吉这趟差办得不错。告诉徐阶,朕知道了。”

这八个字轻飘飘的,黄锦却听出了分量。

——朕知道了。

知道什么?知道赵贞吉查得好?还是知道徐阶在背后使力?

或者,都知道。

黄锦应了一声,转身出殿。

殿门推开,外面天还黑著。冬月的北京,卯时不到,宫墙上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两盏。

黄锦站在台阶上,圣旨捧在胸前。

寒风穿过廊柱灌进来,他打了个哆嗦。

——分宜到京城,一千七百里。锦衣卫换马不换人,六天就到。

黄锦把圣旨往怀里塞了塞,快步朝司礼监走去。

身后万寿宫的殿门缓缓合拢。门缝越收越窄,只剩一线。

那一线里,嘉靖端坐蒲团之上。新添的香燃了起来,一缕青烟直直升上去,在半空中散开。

殿门合死了。

与此同时。

锦衣卫北镇抚司。

值夜的百户正趴在桌上打盹。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惊醒——司礼监的小太监站在门口,手里举著一面金牌。

“圣旨到!锦衣卫指挥使接旨!”

百户翻身跳起来,椅子咣地倒了。

整座北镇抚司的灯,一盏接一盏地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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