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记不记得沈炼?”

轿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严世蕃的脸上闪过一丝东西。很快就没了。他靠回轿子里,冷冷地笑了一声。

“沈炼?你说的是哪个沈炼?死的人太多了,我记不清了。”

朱七的下頜骨动了一下。

“锦衣卫经歷沈炼。嘉靖三十六年,你爹一道手令,沈炼被押到保安州,杖杀。一百二十杖。”

“沈炼是我兄弟!”

严世蕃不说话了。

他看了看轿子外头的三十六个锦衣卫,又看了看朱七的刀。酒彻底醒了。身后那些乡绅、商人,已经悄没声地往后缩。两个姑娘也鬆开了手,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廊底下。

严世蕃从轿子里慢慢直起身。

他看著朱七,笑了。不是刚才那种虚张声势的笑。是一种看透了的、破罐子破摔的笑。

“行啊,老七。你是条汉子。有卵子。”

他伸手拍了拍轿框。

“既然来了,就別墨跡。现在就把老子杀了。动手!”

朱七盯著他。

浑身的筋肉绷紧了。

他伸手,一把扯开自己的上衣。飞鱼服的扣子崩飞了两颗,露出底下一身腱子肉,胸口横著一道旧伤疤,从左肩拉到右肋——那是嘉靖三十三年在浙江,跟倭寇白刃战留下的。

严世蕃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
朱七上前,两只手抓住轿子的横杆。

“唔——”

一声闷哼。

八抬大轿的横杆在他手底下发出刺耳的断裂声。乌木轿杆从中间折断,鎏金铜扣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
朱七把断杆往旁边一甩,又上前一步,双手抠住轿顶的雕花框架,往下一扯——

整个轿顶被掀了下来。

云锦帘子掛在碎木上,歪歪斜斜地垂著。

严世蕃坐在残破的轿底板上,身边全是碎木头和散落的铜扣。他的锦缎长袍被木刺刮破了一道口子。日头直直地照在他脸上,无处可藏。

汗从鬢角流下来。

朱七转身,从马鞍上取下一面金牌,亮在严世蕃面前。

“圣旨在此。严世蕃,流放途中擅自逃归,抗旨不遵,即刻拿回京城候审。”

严世蕃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
两个锦衣卫上前,把他从轿板上拽了起来。铁链子套上了手腕,哗啦一响。

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人。

迎春楼门口那些乡绅和商人,一个个面无血色。有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巷子里溜。昨夜还在楼里跟严世蕃划拳喝酒称兄道弟的袁州府粮商李德茂,此刻缩在人群最后面,拼命把身上那件严世蕃赏给他的貂皮马甲往下扒。

严世蕃被锦衣卫押著往街上走。

铁链拖在青石板上,叮叮噹噹响。

他经过人群的时候,偏头看了一眼。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昨天还在他跟前点头哈腰、端茶倒酒、称他“小阁老”的面孔,此刻一个个低著头,往后退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

没有一个人上前说一句话。

严世蕃笑了一声。笑得很短。

锦衣卫的马队押著严世蕃出了东门。

马蹄声还没远,分宜县令周安就从后衙冒出来了。

他换了一身官服——刚才那件在后衙穿的旧袍子换掉了,特意翻出了去年新做的那件。官帽戴正了,腰带繫紧了,补子上的鸂鶒鸟熨得平平展展。

他带著二十多个衙役,直奔严府。

严府的大门还敞著。管家老严头站在门口,手足无措地看著街上的动静。看见周安带人来了,下意识迎上去。

“周大人——”

“奉旨查封严府,閒杂人等一律不准出入。”

周安的嗓门拔得很高。比他任上五年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高。

老严头愣住了。

“周大人,您前天还来府上吃酒——”

“封门!”

周安打断了他。回头朝衙役们一挥手。

衙役们涌上去,抬著封条和木板,开始钉严府的大门。锤子砸在木头上,一下一下,钝而响亮。

老严头被两个衙役推到了一边。

他靠在墙根下,看著那些封条一张一张贴上去。“钦命查封”四个大字,周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落款盖了分宜县的大印。

封条的浆糊还是湿的。

周安站在严府门口,两手背在身后,挺著胸脯。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街对面的茶馆二楼,有人在窗后往这边张望。

他把腰板又挺了挺。

严府朱红色的大门上,最后一张封条贴了上去。浆糊顺著门缝往下淌,在青石台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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