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安没动。

“马百户——门封了二十三天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里面……”

他的话断了。侧过头,不看那两扇大门。

马奉没耐心跟他磨。伸手撕了封条,示意校尉上前。两个校尉推开了门閂。

大门开了。

一股气味衝出来。

马奉下意识退了半步。后面的校尉齐刷刷捂住了口鼻。

那股味道不是腐臭。是比腐臭更闷、更沉的东西——人在密闭的空间里活活饿死之后,身体慢慢腐败,混著没人清理的污秽,再混著四月初江西潮闷的空气,搅在一起,熬了二十三天。

马奉在北镇抚司的詔狱干了十年,以为什么都闻过。

门开到一半,一具尸体挡住了去路。

年轻女人,趴在门槛上,十个指头扣进了门缝里。指甲全翻了,缝里嵌著碎甲和乾涸的血。她死的时候还在挠门。

周安看了一眼,蹲到墙根底下,吐了。

马奉跨过尸体,走进严府。

院子里横七竖八躺著人。有的在廊下,有的在天井里,有的蜷在墙角。死状各异,死因相同——饿死的。

一百三十七口人。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。

活著的那些也好不到哪儿去。瘫在地上,瘦得脱了形,有人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。

一个小孩——看身量不过五六岁——躺在花坛边上,两只眼睛睁著,不动。马奉弯腰看了一眼,还有气儿,也就剩一口了。

他站直身子,四下看了看。

严世蕃当年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修的宅子。雕樑画栋,假山鱼池,曲廊连著曲廊,一进套著一进。

现在就是一座坟。

“抄。”

校尉们散开,一间一间屋子搜过去。金银细软、字画古玩、绸缎布匹——严府的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。

二十三天。这些人守著满屋子的金银绸缎,活活饿死。

金子不能吃。

马奉在后院找到了严嵩。

八十三岁的前任首辅。权倾天下二十年的严阁老。

蜷在后院柴房的角落里。

柴房。不是正堂,不是书房。是柴房。

他是被家僕赶过来的。封府之后断了粮,仅存的一点米麵被爭抢一空。严嵩年迈,抢不动,也打不过。家僕们不管他了——饿极了的人,命比规矩大。

马奉推开柴房的门。

严嵩靠在墙根,身上裹著一件破棉袄。四月了,还穿著冬天的棉袄。因为他冷。老人到了这个份上,骨头里的寒是散不掉的。

他活著。

二十三天没怎么吃东西,居然还活著。角落里有个水缸,缸里积了点雨水。就靠那点水撑到了现在。

马奉站在门口打量了他一阵。

满头白髮结成了毡,脸上的皮耷拉下来,颧骨支棱著。两只眼浑浊,看不清人。

这就是严嵩。

当年百官朝贺、文武跪拜、六部九卿见了他要侧身让路的严嵩。

“严嵩。”

严嵩动了一下。慢慢抬起头,往门口看。看了半天。

“谁……”

“锦衣卫。奉旨抄家。”

严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出声。

“严世蕃已於三月二十六日在西市伏法。罪名三条——私通倭寇、聚眾谋反、僭越大逆。”马奉把圣旨上的话复述了一遍。“严府上下家產充公。你——放逐为民。”

放逐为民。不杀。

八十三了,杀不杀都一样。

严嵩被两个校尉架出柴房。他太轻了,一人架一边,几乎是提著走的。脚拖在地上,鞋掉了一只。

经过正堂的时候,严嵩忽然偏过头。

正堂的匾额上三个字——“清忠堂”。

嘉靖亲笔题的。二十年前,嘉靖御笔写了这四个字,派人送到严府。那天严嵩率全家跪接,磕了九个头。

匾还掛著。字还是那三个字。

严嵩盯著那块匾。浑浊的两只老眼,终於动了一下。

张了张嘴。没人听清说了什么。

大门口,校尉把他搁下来。搁在门框旁边。

严嵩站不稳,靠著门框。分宜县的街上几个路人远远地看著,没人上前。

八十三岁。没有家了。没有儿子了。

风从巷口灌过来,掀起破棉袄的下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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