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分宜那边,让人送点米粮过去。別打旗號,別留名字。”

戚继光听清了。

站在原地,看著赵寧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帘子后头。篝火还在烧,烟往天上散。

戚继光转身,叫来一个亲兵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亲兵领命走了。

没人再提这件事。

六天后,蓟州。

赵寧站在蓟州镇城的城楼上,往北看。城墙比大同的还烂。好几段垛口塌了半边,砖缝里拱出野草。城下护城河淤了一半,水面泛著绿。

蓟州镇辖长城东段,从居庸关到山海关,两千余里。北拒蒙古,东防女真。

京师最后一道门。

门快散架了。

总兵衙门里,赵寧没翻全部文册,挑了三样——兵员、火器、军餉。

兵员册上写著在册六万二千。赵寧让戚继光去校场点了一圈,回来的数字是四万出头。

吃空餉吃了三分之一。

火器库更不用看。戚继光亲自去的,回来搁下清单,一言不发。

“佛郎机炮十二门,能响的四门。鸟銃八百支,锈了一半。火药受潮,十成里三成点不著。”

俞大猷靠在门框上,听完啐了一口。

“这帮孙子。”

赵寧没接话。把兵员册合上,搁在桌角。

蓟州的烂帐比他想的还深。但火器要从京城调拨,兵员要慢慢清理,军餉更得跟户部扯皮。这些事,坐在蓟州办不了。

“元敬,志辅。”

戚继光和俞大猷都看过来。

“蓟州交给你们了。”

赵寧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“兵员先不急补。把吃空餉的蛀虫清出去,拿回来的银子练实有的兵。火器的缺口我回京想办法,能修的先修著。”

戚继光点头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寧停了一下。“五百戚家军,我带两百走,三百留给你。”

戚继光的步子往前迈了半步。

“阁老,五百人全带走。”

赵寧摇头。

“蓟州总兵刚换人,底下那些兵將谁认识你?靠朝廷一纸调令,连个千总都指挥不动。”

戚继光不吭声。

道理他不是不懂。一个新来的总兵,底下將官盘根错节,没有自己的嫡系部队,圣旨再大也是张纸。

但他不接。

“阁老从蓟州回京,一千多里,只带两百人——”

“我是朝廷的阁老,走的是官道,沿途都是卫所。”赵寧打断他。“谁来动我?”

戚继光没再说话。不是被说服了。是爭不过。

俞大猷在旁边看著,不掺和。

但心里的帐算得门清——赵寧不是在分兵,是在给戚继光铺根基。

三百个戚家军,每一个都是东南战场上杀出来的。

放在蓟州,就是戚继光的骨架。有了骨架,才能长肉。

这份心思,戚继光不会不懂。他只是咽不下去。

赵寧放缓了口气。

“这三百人我还得跟你要回来。等你在蓟州站稳了,练出自己的兵,一个不少地还我。”

“另有用处?”

赵寧没答。

“我到京城之后,那两百人原路返回蓟州。”

戚继光站在原地,胸口的气堵了半天,最后吐出几个字。

“末將领命。”

哑的。

当天下午,蓟州总兵衙门校场。

两百戚家军列队在左,三百人列队在右。赵寧翻身上马。

戚继光让人抬了三坛酒出来。校场中央摆了张桌子,三只碗。

赵寧下马。

三个人站在桌前。戚继光倒酒。一碗一碗递过来。

赵寧端起碗。

戚继光端起碗。

俞大猷端起碗。

没有豪言壮语。该说的话在大同说了,在宣府说了,在六天的路上说了。

赵寧仰头,一碗干了。辣,呛嗓子。蓟州军中的寻常烧刀子,不是什么好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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