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话不能说。跟海瑞说了,就等於承认——圣天子需要贿赂。

赵寧站在窗边,夜风把他官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。

“刚峰兄,你觉得我该怎么做?”

海瑞的回答乾脆利落。

“上疏。直言天下弊政。告诉皇上,二十年来修玄求道,荒废朝政。严嵩父子为祸天下,根子在皇上身上。国库空虚,百姓困苦,皇上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”

值房里的空气冻住了。

赵福在门外听到这番话,端茶的手抖了一下,茶盏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
赵寧抬手,朝门外摆了一下。

脚步声远去了。

“刚峰兄。”赵寧的话说得很慢。“你说的这些,哪一句是错的?”

海瑞愣了一下。

“没有一句是错的。”赵寧接上去。“但对的话,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说。”

海瑞不吃这套。

“什么时候能说?等天下太平了再说?等百姓都饿死了再说?”

他往前逼了一步,离赵寧不到三尺。

“赵云甫,我在淳安当知县的时候,亲眼看著老百姓把树皮扒下来煮了吃。你在浙江待过,你见过的比我多。你不是不懂,你是不敢。”

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,赵寧的后背肌肉收紧了一瞬。

不敢?

他在浙江跟严党对著干的时候,严世蕃的刀子差点架到他脖子上。他在九边清查军屯的时候,两个总兵联名写密折弹劾他。他在御前跟嘉靖交谈,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
这些事,海瑞没经歷过。海瑞只在县衙里跟贪官掰腕子,没在朝堂上跟帝王周旋。

但赵寧没有拿这些来反驳。

因为海瑞说的那个“不敢”——有一半是对的。

他不是不敢跟嘉靖说真话。他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。九边刚开始整顿,谭纶在大同还没站稳,戚继光到蓟州才三个月。朝堂上徐阶表面配合,暗地里使绊子。

这盘棋走到一半,任何一步错棋,都可能满盘皆输。

別看赵寧现在恩宠正盛,一旦惹怒嘉靖,第二天就能被砍头。

而海瑞要上的那道疏——《治安疏》。

赵寧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疏的分量。也清楚那道疏递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
嘉靖暴怒。海瑞下狱。朝野震动。

但嘉靖没杀他。

史书上的嘉靖没杀海瑞。

赵寧看著眼前这个五十三岁的主事,青袍磨出毛边,官帽下面的白髮从鬢角露出来,两只眼窝深陷,但里面的光比灯烛还亮。

三年了,这道光一点没变。

赵寧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。

“刚峰兄,你要上疏?”

“对!”

赵寧闭了一下眼。

再睁开的时候,他走回桌案,拉开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方素绢。

“我不拦你。”

海瑞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
“我也拦不住你。”赵寧把素绢放回去。“这种事,旁人劝不了你,你也不会听。”

他停顿了一息。

“我就说一句话。”

海瑞等著。

赵寧没有看他。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翻扣的军报上。谭纶写的——大同缺三成兵甲。

“你要是有事——”

赵寧的话顿在这里。

“你的妻儿老小,我保他们平安。”

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。

海瑞站在原地。
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抿住。

半晌,他后退一步,撩起官袍下摆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。

额头触地。

“多谢赵阁老。”

赵寧转过身,没有去扶。

他受得起这一拜。因为他答应的事,不是一句客套话。海瑞下了狱,他赵寧就得在嘉靖面前把这条命保下来。嘉靖盛怒之下,谁说情谁倒霉。到时候朝堂上没人敢开口,这口就得他来开。

海瑞起身,掸了掸膝盖上的灰。

赵寧看著他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海瑞停下了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“赵云甫。”

赵寧应了一声。

“你说时机未到。”海瑞的背影立在门框里头,窗外的月光从迴廊那边透过来,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我等不了了。天下的百姓,也等不了了。”

脚步声一下一下,踩著青砖,穿过迴廊,越来越远。

赵寧站在桌案后面,一动没动。灯盏里的油快见底了,火苗跳了两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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