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寧没接话。

他把茶碗里最后一根茶叶梗拨到碗沿上,轻轻弹了一下,梗子掉进碗底,沉了。

徐阶的意思很清楚——你出面帮帮忙,把这帮人稳住。

但赵寧没有动。

李清源已经转过身来了。他的乌纱帽歪著,帽翅断了一根,耷拉在耳朵边上,整个人带著一股从风雪里滚出来的狠劲。

“赵云甫!”

赵寧抬头,看著他。

“九边军餉,是不是你批的?”

这一句话砸下来,值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赵寧没说话。

李清源往前逼了一步。“三百六十万两!九边军餉三百六十万两!我查过了,这笔银子年初不在预算里,是你后来加的!”

身后的官员们嗡嗡议论起来。

“加了军餉,就得从別处扣?”

“扣的就是我们的俸禄?”

赵寧把茶碗搁在桌上,碗底磕著桌面,响了一声。

“李司业。”

李清源梗著脖子。“什么?”

“九边欠餉三年,去年冬天大同兵变,死了六百人。这三百六十万两不拨,今年冬天兵变的就不是大同一个镇,是九个。”

“到时候蒙古人从杀虎口进来,你李清源拿什么挡?拿你国子监的四书五经?”

李清源的脸涨红了。

他嘴唇动了动,还没来得及开口,赵寧已经站起来了。

椅子腿在砖地上颳了一声。

“俸禄的事,我不推。今年太仓亏空,各衙门减俸,確实是事实。但这笔帐怎么算的、银子怎么分的,你们该去问户部。”

他没看赵贞吉。

不用看。

赵贞吉这会儿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椅子缝里。

李清源胸口起伏了两下,忽然一甩袖子。

“好!赵云甫,你说得对。军餉要拨、万寿宫要修,这些我们管不著。但俸禄——我们六个月没领俸禄了!家里老小等著过年,你让我们拿什么过?”

他环顾了一圈值房,最后盯住徐阶。

“元辅!今日我们不走了。要么发俸禄,要么——我们一起去万寿宫面圣!”

这句话一出,值房里的温度骤降。

袁煒手里的《太上感应篇》啪地一声合上了。

张居正的手指停在窗框上,没再动。

徐阶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——面圣。

这两个字是要命的。万寿宫刚竣工,嘉靖今天恰好去验看,这事內阁知道,锦衣卫那边报过。几十个官员闹到天子驾前,那就不是欠俸的事了,那是惊驾。

惊驾,是要杀头的。

赵寧看著李清源。

这个人是真急了。急到什么都不顾了。

——也是,六个月不发俸禄,七品官一年俸银不到四十五两,扣掉折色,拿到手的连二十两都不到。六个月,就是十两银子。十两银子在京城能干什么?柴米油盐撑不了两个月。这帮人是真的饿了。

但面圣这条路,走上去就没有退路。

“李清源。”赵寧开口了。

李清源回头。

“你要去面圣,我不拦你。但我把话说清楚——万寿宫是皇上的殿宇,今日皇上亲临验看。你带著几十號人衝过去,锦衣卫的刀不长眼。”

李清源的眼眶泛红。“赵云甫,你是在嚇我?”

“我在救你。”

李清源愣了一下。

赵寧没有再说。

沉默持续了三息。

然后,李清源转过身,大步迈出值房。

“走!”

身后的官员们跟著涌出去,脚步声踩在雪地上,急促而杂乱。

赵寧站在原地,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风雪里。

——拦不住。

徐阶缓缓坐回椅子,手指搭在扶手上,拇指摩挲著扶手上的漆面,一圈一圈地磨。

赵贞吉还靠著书架,腿还在发软。《大明会典》散了一地,没人去捡。

赵寧拿起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

——嘉靖会怎么处置?

四十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,在午门外被一百多个文官围住,哭的哭、跪的跪、拽著他龙袍不放手的。

那一次,嘉靖打了一百三十四个人的廷杖。十六个人被活活打死。

赵寧搁下茶碗。

走,还是不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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