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阁老,您说补,怎么补?户部说没银子,工部说万寿宫花了一百二十万两,兵部说九边军餉不能动——那我们的俸禄从哪来?从天上掉?”

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徐阶的胸口。

“您是首辅!您替我们做主不了,您就別站在这说废话!”

旁边有人被情绪推著,一把扯住了徐阶的袖子。

“走!一起去面圣!元辅您带头!”

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,抓住了徐阶的另一只袖子。徐阶的身体被往两边扯了一下,鹤氅的扣子崩开了一颗。

朱希孝的脸色终於变了。

“放手!”

锦衣卫的校尉们刷地拔出了半截绣春刀。刀锋出鞘的金属声在甬道里炸开,所有人的动作僵住了一瞬。

赵寧三步並两步衝上去,一把推开拽著徐阶袖子的那两只手。力道不轻,那两个官员踉蹌著退了两步。

“都鬆手。”

赵寧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。

他挡在徐阶身前,面朝著那群红了眼的官员。

“元辅跟你们说的话,不是空话。正月初六开印之后,欠俸的事,內阁来办。我赵寧也在。”

李清源盯著他。

“赵云甫,你也来说好话?九边的军餉是你加的,万寿宫是你和——”

“我说的不是好话。”赵寧打断他。

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指了指甬道尽头——万寿宫正殿的方向。

“你看看那是什么地方。”

李清源的视线顺著他的手看过去。新刷的朱漆大门,铜钉排列整齐,门洞里一片漆黑。

“你们再往前一步,过了锦衣卫这道线,就不是欠俸的事了。是惊驾。”

赵寧的声音压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。

“惊驾是什么罪,你心里清楚。”

李清源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赵寧转头看了朱希孝一眼。朱希孝微微点了下头——那意思是:你先稳住,我不动手。

赵寧回过头,正要再说什么。

甬道最后面,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是宫门的门閂被拔开的声音。

所有人回头。

甬道另一端,通往外朝方向的那扇宫门,缓缓打开了。

门后面站著一排人。

黑衣,圆领,腰间挎著铁尺。

东厂。

领头的人个子不高,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太监袍服,双手拢在袖子里,脸上笑呵呵的。

陈洪。

赵寧的胃猛地往下坠了一截。

——坏了。

陈洪站在门后,扫了一眼甬道里的情形。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,从李清源脸上滑到徐阶脸上,最后落在赵寧身上,多停了半息。

然后他偏过头,轻声跟身后的番子们说了句什么。

赵寧离得远,听不清。

但他看到了陈洪说话时的口型。

只有几个字。

——內阁的人,不动。其余的,往死里打。

陈洪说完,转过头,衝著甬道里的官员们拊了拊掌。

“尔等大胆,竟敢擅闯皇上私地。”

“给我打!——”

话音未落,东厂的番子们从门后涌出来。

没人拔刀。他们手里拿的是棍子——碗口粗的白蜡杆子,两头包著铁皮。

第一根棍子已经落下来了。

砸在一个户部主事的肩膀上,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,膝盖一软,直接跪倒在雪地里。紧接著第二棍子抡在后背上,闷响声炸开,白蜡杆子上沾著雪水,甩出一串水珠。

甬道里瞬间大乱。

官员们往后退,退无可退——身后是锦衣卫。朱希孝带著人堵著另一头,没有拔刀,也没有让路。两头堵死了。

棍子雨点一样落下来。

东厂的番子训练有素,三两个人围住一个,先打肩背,再打腿弯,专挑不致命但疼到骨头里的地方。有人捂著头蹲下去,有人被打翻在地上,乌纱帽滚进雪堆里,官袍被扯破了一道口子。

李清源被两个番子按住了。一棍子抡在他的小腿上,骨头碰骨头的声音让赵寧的牙根发麻。李清源惨叫了一声,整个人扑倒在金砖地上,脸磕在雪水里,血从额角渗出来,和雪水混成浅粉色。

哀嚎声在甬道里迴荡。

赵寧站在原地,没有被打。

两个番子从他身边擦过去,绕开了他,去追后面的人。陈洪的命令执行得分毫不差——內阁的人,一根手指头都没碰。

徐阶被赵贞吉拉到了墙根下。老首辅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哆嗦著,说不出一个字。赵贞吉把他挡在身后,自己也在抖。

张居正站在甬道入口,一动不动。

他的手垂在身侧,五指收拢又鬆开,反覆了三次。

赵寧没有看张居正。

他在看万寿宫正殿的方向。

殿门的阴影里,那道负手而立的影子,始终没有动过。

赵寧的喉咙发乾。他的靴子底下有血,不知道是谁的。一个七品正字被拖过他身前,鼻樑塌了,血糊了半边脸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著什么,被番子拽著官袍领子往外拖。

棍子声、惨叫声、骨头碎裂的闷响,和著甬道里的风,搅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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