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寧的额头死死钉在砖面上。

“臣斗胆,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。”

殿里的空气冻住了。

嘉靖没有阻止。没有阻止,就是允许。

“臣如果要谋反,要逼迫皇上——”赵寧的嗓音压到了最低,每个字都在颤。“臣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
“裕王殿下是皇上的亲子,將来承继大统,臣最多保留原职。论资歷、论根基、论门生故旧,比臣適合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
他顿了一拍。

“这是其一。臣没有动机。”

嘉靖的手指停了。

“其二——臣与海瑞在浙江淳安有故交。此人一贯清贫,七品县令做了许多年,穷得叮噹响。臣接济他的家人,是念旧情,不是结党。”

赵寧把最后一口气提上来。

“其三——海瑞此人,从来我行我素。他不结党,也没有人敢跟他结党。以他的能力,但凡肯弯一弯腰,不至於在一个七品知县上蹉跎这些年。”

“他写那个东西,不需要人指使。他就是那种人。”

殿里沉寂了很久。

嘉靖的呼吸变得更浅了,浅到赵寧几乎听不见。

然后嘉靖说话了。

“你倒是把自己摘得乾净。”

“你说你没有动机——”嘉靖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半寸。“你说你念旧情——你说海瑞我行我素——”

他的手掌拍在扶手上。

“这三条,哪一条不是你赵寧自己说的?”

“朕凭什么信你?”

赵寧没有辩驳。

他趴在那里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滴在金砖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嘉靖在等他的反应。

“皇上不必信臣。”赵寧的嗓音很轻。“让陈公公和赵阁老去查便是。查出来的东西,比臣说的管用。”

嘉靖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
赵寧看不见嘉靖的眼睛,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——从后脑勺一直烧到脊椎骨。

“来人。”

嘉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“把赵寧和王用汲一併下狱。”

赵寧的身体微微一震,但只有那一震。他的额头仍然贴著砖面,双手平摊在身体两侧。

预料之中。

嘉靖不会因为他说了三条理由就放过他。

这件事太大了,海瑞那封奏疏捅破了天,所有沾上边的人都得过一遍筛子。

赵贞吉要过,他赵寧也要过,王用汲更要过。

嘉靖把他下狱,不是因为认定了他有罪,而是因为他不能不这么做。

这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。

“臣——领旨。”

两个锦衣卫从殿门外进来。赵寧撑著地面站起身,膝盖一软,差点跪回去。他稳住了,腿上的麻木一阵阵往上躥。

他没有回头看嘉靖。

走出殿门的时候,外面的风灌进来,扑了他一脸。

冷风裹著夜露,把他前胸后背的汗衫吹得冰凉刺骨。

廊下站著两排提灯的小太监,灯笼在风里晃,影子摇摇晃晃地铺了一地。

赵寧迈开步子,跟著锦衣卫往前走。

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頜收紧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
詔狱。

上一次进詔狱,是去提审別人。

这一次,轮到他了。

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,刀鞘在夜风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
走到宫道拐角处,赵寧忽然停了脚。

右边的甬道尽头,一个人被两个东厂番子押著往外走。

王用汲。

他的官帽已经被摘了,头髮散了半边,脸上有一道红印——是被什么东西刮的。但他走得很稳,腰板挺得很直。

两个人隔著二十步的距离,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瞬。

王用汲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赵寧没有回应。他转过脸,继续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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