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几乎是跑著出去的。

——

詔狱。

赵寧的牢房在西排第三间。木门,不是铁柵。门板上开了一方小窗,透气用的。牢房里点著两盏油灯,桌上摞著几本书,墙角一张窄榻,铺著乾净的棉褥,叠得整齐。

赵寧坐在桌前,手里拿著一卷《资治通鑑》,翻到“汉纪”那一段。他的左手搁在书页边缘,食指压著一行字没动,耳朵却一直支著。

半个时辰前,甬道另一头传来了动静——铁门开关的声响,脚步声,还有陈洪的嗓音,隔著几道墙压得再低也盖不住那股尖利。

有人去了海瑞的牢房那一头。

去了很久。

回来的时候,脚步比去的时候快。两个人的脚步——不,三个人。一个稳,一个碎,还有一个很轻,几乎踩不出声。

赵寧把书页翻过去,没有翻回来。

稳的那个脚步,节拍均匀,步幅不大不小。长期打坐的人走路就是这个样子,膝盖弯曲的幅度比常人浅。

皇帝来过詔狱。

亲自来见海瑞。

赵寧的食指从书页上挪开。

嘉靖亲自去见他。

这说明那封疏扎进去了。

扎得很深。

赵寧把书合上,搁在桌角。然后他听见了远处的脚步——急促的、小碎步的、独属於陈洪的脚步。

由远及近。停在了他的门口。

木门上的小窗被“啪”地推开。陈洪的脸填满了那一方口子,额头上还顶著一片红——刚磕的头。

“赵阁老,皇上口諭,宣你即刻入见。”

陈洪的嗓子在抖,拿腔拿调的架子还勉强绷著,但那个“即刻”漏了底。

赵寧站起来。没有急,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的衣裳呢?”

“在、在外面备著了——”

赵寧走到门前,透过那方小窗看了陈洪一眼。

“先开门。”

陈洪的手哆嗦著去拨门閂。铁閂锈了,卡了一下,他拍了两巴掌才拍开。

门开了。

赵寧走出牢房的时候,甬道两侧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穿著一身乾净的白色中衣——牢里的衣裳每三日换一次,这是嘉靖特意吩咐的。头髮束著,用一根木簪別住,三个月的牢狱没让他瘦多少,下頜线条清晰,三十一岁的年纪,搁在这条阴暗的甬道里,整个人乾净得不像个犯官。

牢外备著一套官服。

是他入狱前的那套。大红的补子,起了些褶皱,但洗过了。

赵寧没有立刻换上。他把官服搭在臂弯里,转头看向甬道深处。

陈洪的心往下沉了一拍。

“赵阁老,皇上急——”

“海瑞的牢房在哪边?”

陈洪的嘴合上了。

赵寧没有看他。

“陈公公,我问你话。”

陈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。皇上在精舍里烧得不省人事,口口声声叫赵寧,他连滚带爬地跑来传旨,这位倒好——出了牢门第一件事,先要去看海瑞。

疯了。一个两个都疯了。

“阁老……皇上那边——”

“误不了。”

三个字,不重。赵寧已经拎起灯笼,往甬道深处走了。

陈洪愣了一息,跺了跺脚,跟上去。

甬道越走越窄,越走越暗。赵寧拎著灯笼走过两道铁柵门,第二道门的门閂上掛著半片碎草,是嘉靖的大氅来时蹭上的。

他拨开碎草,弯腰迈过门槛。

灯笼的光照进去。

海瑞跪在牢房正中间,两手撑在地上,指尖抠在砖缝里,一动不动。头低著,囚服上洇著深色的水痕——泪渍。他的背脊弓著,整个人塌在那里,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木。

赵寧在铁柵门外站住了。

灯笼的光晃了一下,海瑞的肩膀抖了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赵寧把灯笼掛在柵门上的铁鉤上——还是嘉靖刚才掛灯笼的那个鉤子。

“海刚峰。”

海瑞的肩膀又抖了一下。然后他缓缓抬起头。

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。泪痕还没干,两道白印子掛在满是灰尘的颊上,一双眼又红又亮,瞳仁里映著铁柵门外那个人的轮廓。

他看了两息,认出来了。

“赵……云甫?”

赵寧隔著铁柵门,把官服从臂弯上取下来,叠好,搁在门槛上。

然后他蹲了下来。

两个人之间隔著一道铁柵门,一个蹲在门外,一个跪在门內。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两面相对的石墙上,一长一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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