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阁老,咱家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。六年里头,替皇上办了多少事,得罪了多少人,阁老心里有数。”

赵寧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
“咱家不怕得罪人。”陈洪的手背在身后,指头绞在一起,“可咱家怕——主子万一哪天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不用说完。

赵寧把茶碗搁下。

“公公的意思是?”

陈洪盯著他。

“阁老擬票,咱家批红。这是內阁跟司礼监的规矩。往后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阁老擬什么,咱家就批什么。”

这话一出口,值房里安静了三息。

赵寧的手搁在茶碗上,没动。

司礼监掌印,主动把批红权让出来。这是什么?这是把刀柄递过来。

可这把刀,烫手。

收了陈洪这份投名状,等於在裕王面前画了一条线——赵寧跟陈洪是一伙的。

裕王登基那天,大臣们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陈洪。谁跟陈洪绑在一起,谁就是靶子。

赵寧心里转了三圈。

“公公这话重了。”他笑著摇头,“批红是皇上给公公的权,我哪敢越俎代庖。”

陈洪的笑僵了一瞬。

“赵阁老——”

“再说了,”赵寧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皇上龙体欠安,可皇上是真龙天子,洪福齐天。公公操这个心,未免太早了些。”

这话是堵嘴的。

你说皇上要死,我说皇上不会死。你再往下说,就是咒皇上。

陈洪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
“阁老……”

“哎呀。”赵寧忽然捂了一下肚子,皱起脸来,“公公恕罪,我这肚子——怕是早上那碗豆腐脑不对劲。”

他朝陈洪拱了拱手,脚步匆匆往外走。

“公公坐著喝茶,我去去就来!”

门开了,又关上了。

值房里只剩陈洪一个人。

他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早就没了。

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捏住了那只食盒的提梁。指节捏得发紧,食盒的竹编把手嘎吱响了一声。

外头传来赵寧跟书吏打招呼的动静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陈洪把食盒提起来。

又搁下。

他站了很久,才转身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值房外头的廊檐下,一只灰雀蹲在横樑上,歪著脑袋往下看。陈洪的蟒袍下摆扫过门槛,大红的顏色在正月的日光里晃了一下。

赵寧蹲在茅房里,听著外头的脚步声远了。

他没有拉肚子。

可他蹲在这儿,一时半会儿不想起来。

陈洪这一手,来得比他预想的早。老太监撑不住了。嘉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,宫里头的风向已经在变。

可这个人情,不能接。

接了,就是把自己绑上一条將沉的船。

赵寧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。

推开茅房的门,外头的风灌进来,冷得扎人。

书吏小跑过来。

“阁老,陈公公走了。留了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书吏低著头,声儿压得很低。

“公公说——燕窝粥搁凉了不好喝,阁老趁热用。”

赵寧站在廊檐下,看著值房那扇半掩的门。

门缝里透出炭火的红光,食盒还搁在案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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