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寧停住了。

后院角落里,一只黑漆木箱搁在地上。箱子不大,三尺见方,四角包著铜皮。箱盖上贴著封条,封条上盖著蓟州总兵的关防大印。

赵福站在一旁,脸上全是好奇。

“老爷,这里头是什么?”

“你先出去。”

“啊?”

“出去。把院门关上。”

赵福愣了一下,转身出去了。院门吱呀一声合上。

赵寧蹲下来,撕开封条,掀开箱盖。

箱子里铺著厚厚的湿草,草上面盖著一层浸了水的棉布。赵寧把棉布掀开。

一只龟。

巨大的老龟,龟壳足有两尺长,墨绿色的壳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。脑袋缩在壳里,一动不动。

赵寧伸手在龟壳上敲了两下。

老龟慢慢探出头来,一双浑浊的小眼睛瞪著他。

赵寧盯著那只龟看了很久。

三个月前,他给戚继光写了一封私信。信里只有一句话——“北地若有异兽祥瑞,务必留心。”

戚继光没问为什么。一个“务必”,就够了。

三个月,从草原上找来一只百年老龟。这东西在北地极罕见,物以稀为贵,拿到京城里,往龙涎香里一熏,往黄绸上一摆——

那就是天降祥瑞。

嘉靖病了。病得越重,越信这些东西。

更何况“明月”二字,已经摆明了要祥瑞来当做台阶。

可祥瑞不能从赵寧手里献上去。赵寧是臣子,臣子献祥瑞,那叫諂媚,叫居心叵测。

得从裕王府出。

儿子给老子献祥瑞,那叫孝心,叫天意。

赵寧把棉布重新盖上,箱盖合好。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草屑。

推开院门。

赵福守在外头,一脸的欲言又止。

“去,把这只箱子装上车。”赵寧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连夜送到裕王府。找冯保,就说是我让送的。別走正门,从角门进。”

“现在?天都黑了——”

“现在。”

赵福看了看赵寧的脸色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“箱子里的东西金贵,路上不许顛。”赵寧又加了一句,“到了裕王府,告诉冯保四个字。”

“哪四个字?”

“万寿无疆。”

赵福虽然不懂,但跟了赵寧这么多年,不该问的从来不问。他招呼了两个家丁,把箱子抬上马车,裹了三层棉被,连夜出了门。

赵寧站在院子里,看著马车的灯笼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。

夜风从墙头灌进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摆。

嘉靖要死了。

这不是诅咒,是事实。李时珍的方子续不了几天命。正月里宫中传出来的消息,一天比一天难听。

裕王登基,板上钉钉。可登基之后呢?

高拱是裕王的老师,从小看著裕王长大的。论亲疏,赵寧拍马赶不上。

但朱翊钧不一样。

世子朱翊钧,今年八岁。赵寧教了他几年书,这几年里,每三天去一次裕王府,风雨无阻。

高拱是裕王的人。

赵寧是世子的人。

裕王今年三十岁,身子骨也不算硬朗。十年、二十年之后呢?

这盘棋,赵寧落子的地方,比所有人都远一步。

一只老龟,送到裕王府。裕王拿去献给嘉靖,是孝心。嘉靖龙顏大悦,是续命的念想。

而促成这件事的人——

冯保会告诉裕王,东西是赵阁老送来的。

裕王会记住这个人情。

赵寧转身往书房走。经过客院的时候,里头传来隱约的歌声,调子婉转陌生,是蒙古长调。

三个蒙古美人。

这个倒不急。来日方长。

赵寧推开书房的门,桌上那方徐阶送的端砚安安静静地搁著,墨色沉凝。

他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

给戚继光回信。

笔尖落在纸上,只写了四个字——

“甚好。勿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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