彻底安静了。

赵寧抬起头。

榻上,嘉靖的手搁在毯子上,手指鬆开了。那层薄红从脸上褪去,灰败的顏色重新爬上来,但嘴角还掛著一丝笑意。

双目微闔。

胸口再无起伏。

“主子——”

黄锦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出来,嘶哑的,破碎的。他连滚带爬扑到榻边,双手抓住嘉靖垂下来的手,整个人伏在榻沿上,哭得浑身痉挛。

“主子!主子啊您醒醒——”

朱翊钧趴在地上,先是愣了一息,然后猛地爬起来往榻边冲。

“皇爷爷!”

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,在精舍里来回撞。

门外,裕王的脚步声衝进来。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榻上的嘉靖,整个人的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门槛上。

“父皇——!”

精舍里哭声震天。

赵寧跪在原地,没有动。

没有哭。

他跪著,看著榻上那个枯瘦的身影。

——嘉靖四十一年,他从浙江回来,奉密旨入京,第一次踏进这间精舍。龙涎香的味道,半明半暗的光线,榻上那个人靠在明黄靠枕上,半闔著眼打量他。

“瘦了!”

“兵部左侍郎的位置,空了有一阵了。”

“你先兼著,工部的差事也別丟,两头挑。”

——嘉靖四十三年春,嘉靖当著严党、清流的面,亲口宣布:

“朕意,赵寧入阁。”

二十九岁,大明最年轻的阁老。

短短两个月后,嘉靖一手倒严,一手提拔赵寧担任次辅,满朝譁然,他跪在这间精舍里,称臣惶恐,不敢受。

可嘉靖打断他,“朕说你够格,你就够!”

赵寧一时间风光无限,府上门庭若市。

一段段回忆,如同走马灯一般,在赵寧的脑海中浮现:

“朕今年五十七了。修道的人讲,六十是个坎。”

“等朕熬过这两年,修了长生,朕就陪你大干一场!”

“咱们君臣二人,大干一场!”

“三花聚顶本是幻,脚下腾云亦非真。”

“……”

现在,这个人死了。

赵寧跪在金砖上,膝盖冰凉。周围的哭声灌进耳朵里,裕王的,黄锦的,朱翊钧的,一层叠著一层。

他没有哭。

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著,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上气。

——不管是为了心中的理想,还是为了天下,为了华夏。

这副担子,他接了。

赵寧站起身。

他走到榻边,伸手把朱翊钧从榻沿上拉下来。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整个人掛在他胳膊上。

赵寧把朱翊钧抱起来,转向裕王。

“殿下。”

裕王跪在地上,满脸泪痕,抬头看他。

赵寧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是刚死了君父的臣子。

“请王爷节哀。传百官入宫,行国丧之礼。”

裕王愣了一息,隨即重重点头,撑著门框站起来。

黄锦还伏在榻边哭,赵寧没有去劝。

他抱著朱翊钧走出精舍。

门外,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。西苑的宫灯次第亮起,远处有太监在跑动,脚步声杂乱。

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

赵寧站在台阶上,怀里的朱翊钧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一声一声的抽噎。

远处,宫门的方向,火把的光亮越来越密。

百官来了。

赵寧低头,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

他要用这个孩子,撑起一个帝国。

宫门方向,第一批官员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尽头。为首的人穿著大红官袍,顶著漫天大雪,步履匆匆——

是徐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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