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部衙门在午门外,沿著长安街一字排开。赵寧没骑马,也没叫轿子,一个人沿著夹道走过去。

秋天的风从紫禁城的城墙豁口灌进来,带著琉璃瓦上晒了一上午的焦燥气。

他先去的户部。

户部侍郎葛守礼正在跟两个主事核对今年秋粮的入库数,见赵寧进来,慌忙起身相迎。

“赵阁老怎么亲自来了?”

赵寧摆摆手,径直走到架阁库门口。

“南直隶今年的秋粮册籍到了没有?”

葛守礼愣了一下。“到了,前天刚送来的,还没来得及——”

“我看看。”

葛守礼回头冲主事使了个眼色。主事小跑著进了架阁库,不多时抱出一摞册子,足有半尺高。

赵寧就在户部值房的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,一本一本地翻。

葛守礼站在旁边,想问什么,又不好意思开口。

赵寧翻得很快。手指在每一页的数字上划过去,偶尔停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短炭笔,在册页的空白处记几个数。

葛守礼凑近看了一眼——全是赵寧自己算的折算数,把各府各县的田亩、税额、实征、欠缴、折色银、本色粮,逐项拆开,重新排列。

户部的人都在偷偷看他。

一个三十一岁的阁老,坐在户部的破桌子上翻册籍,跟个主事似的。

赵寧不抬头。

松江府,华亭县。田亩在册数三万九千七百顷。实徵税粮十二万六千石。

他把这个数字记在纸上,又翻回前面,找到嘉靖三十五年的旧册。同一个华亭县,田亩在册数四万一千二百顷。

十年之间,少了一千五百顷。

田不会凭空消失。不是被人隱了,就是被人吞了。

赵寧把两个数字並排写在一起,中间画了一道竖线。他没写任何批註。

翻到苏州府的时候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急促,不像正常走路。

葛守礼转头看去。一个內阁的书办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攥著一张纸条,径直奔到赵寧桌前。

“赵阁老,六科廊那边——”

赵寧接过纸条,打开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:户科给事中辛自修、吏科给事中胡应嘉联名上疏,弹劾大学士徐阶纵容家人、侵占民田。

赵寧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
高拱出手了。

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天。

辛自修是高拱的门生,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,选庶吉士的时候是高拱一手提拔的。胡应嘉更不用说,吏科给事中,高拱在吏部任上安插的人。这两个人联名上疏弹劾徐阶——明摆著是高拱在背后指使。

而且弹劾的內容切得狠。

不是弹劾徐阶专权,不是弹劾徐阶结党。这两顶帽子扣上去,反倒显得小家子气,徐阶隨手就能挡回来。

弹劾的是——侵占民田。

打蛇打七寸。

徐阶家在松江华亭,徐家的田產是个半公开的秘密。赵寧刚才翻的那本黄册上,十年间少掉的一千五百顷田,有多少流进了徐家的名下,谁都算得出来。

高拱这一手,把战场从“內阁票擬权之爭”直接拖到了“首辅私德有亏”。

徐阶要是不自辩,就等於默认了。要是自辩,就得把自家的田產亮出来晾一晾。怎么晾都不好看。

赵寧靠在椅背上,盯著面前那摞册籍。

他不动。

高拱和徐阶互咬,这场戏刚开头,远没到他该上场的时候。嘉靖留给他的牌太重,打早了是浪费,打晚了是误事。现在最该做的事——不是站队,不是调停,是把手头这些数字一笔一笔地理清楚。

將来不管谁贏谁输,改革要推得动,靠的不是嘴皮子,是具体的数据,是人心,是每个位置上的官员。

“赵阁老?”葛守礼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,“六科廊那边的事,您……”

赵寧把册籍重新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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