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治的眼睛亮了。

“所以他动四品以下的人,咱们拦不住。但三品以上的——”

“三品以上的,他伸不了手。”

徐阶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值房的窗户朝北,能看见宫墙外头的天际线。暮色压下来,把琉璃瓦顶的金光一寸一寸吞掉。

“他著急,就让他著急。四品以下的官,换一百个也不打紧。真正要紧的位子,他拿不走。”

王廷想了想,问了句。

“赵云甫那边呢?”

徐阶回过头。

“赵寧不用你们操心。他的根基不在朝堂上。”

这句话说得含糊。王廷没追问。王治张了张嘴,也没问出声。

当晚,高拱的值房里也亮著灯。

韩楫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著一份名单,上头列著二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標註著现任官职和擬调职位。

高拱没看那份名单。他在翻一本蓝皮摺子——今天內阁送回来的票擬。

摺子是关於山东賑灾粮的调拨。高拱擬的方案是从漕粮截留三万石,直接拨给济南府。內阁的票擬改了,徐阶在上面批了四个字:另议再报。

另议再报。

四个字,顶回来了。

高拱把摺子合上,扔在桌面上。

“四品以下的人,我换得差不多了。”

韩楫应了一声。

“但有什么用?”高拱靠在椅背上,“我在吏部把人全换成咱们自己的,摺子送到內阁,徐阶一支笔就给你改了。批红是陈洪的,票擬是徐阶的。我夹在中间,两头使不上劲。”

韩楫放下名单。

“老师的意思是——要动徐阶?”

高拱没答话。

桌上那盏灯的灯花又爆了,噼啪一声。他伸手拿铜签子拨了拨灯芯,火苗重新稳住。

“赵寧那边什么动静?”

“没动静。”韩楫答,“他最近在弄南京的田亩清册,整天窝在值房里算帐。像是要推一条鞭法。”

高拱的手指捏著铜签子,没放下。

一条鞭法。

赵寧。

嘉靖钦点的太子亚父。先帝临终託孤的顾命之臣。

这个人不爭不抢,不结党不站队,窝在內阁里闷头做事。但越是这样的人,越让高拱不安。

徐阶好歹是明面上的对手,一拳打过去知道往哪儿挡。赵寧不一样。他的根基不在六部,不在科道,在裕王府——现在是东宫。

在那个年幼的太子身上!

韩楫还在等他说话。

高拱把铜签子搁下来。

“你去查一件事。”

“老师请讲。”

“先帝临终的时候,到底给了赵寧什么旨意。原话是什么。传旨的时候谁在场。一个字都不要漏。”

韩楫站起来。

“学生明白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被高拱叫住了。

“还有——徐阶家里那二十四万亩地,邸报传出去之后,地方上什么反应,松江府那边有没有人递摺子弹劾,你也盯著。”

韩楫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
值房里又剩高拱一个人。

他低下头,继续翻那本被徐阶驳回的摺子。翻开,合上。再翻开。

“另议再报”四个字,每看一遍,胸口就堵一层。

內阁首辅。

只要徐阶还坐在那个位子上一天,他高拱就是吏部天官,也不过是给人打下手的。

灯油又快尽了。火苗跳了两下,暗下去,又挣扎著亮起来。

高拱没有续油。他盯著那团摇摇欲灭的火苗,忽然伸手,把摺子翻到徐阶批字的那一页,用指甲在“另议再报”四个字底下,缓缓划了一道痕。

纸面上多了一条白印子,嵌在朱红色的字跡下头。

窗外起了风。廊道尽头,隱隱传来乾清宫方向的丝竹声。

高拱抬起头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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