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寧端起酒杯,转了两圈,没喝。

——齐心协力。说得好听。高拱要的是主从,不是並肩。跟他“一起干”,就是在他的旗下干。

但这话不能说破。

“肃卿兄为国为民的心,赵寧佩服。”他把酒饮了,搁下杯子,“但有一件事,我替兄长担心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九边。”

高拱的筷子停了。

赵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
“兄长要改吏治、动赋税,这是百年大计。但改革最怕什么?最怕外患。王安石变法,好不好?好。为什么败了?西夏打进来了,朝堂上下一片慌乱,新法还没扎根就被连根拔起。”

高拱没说话。筷子搁在碟子边上,人坐直了。

“俺答汗这两年安静,不代表他不动。蒙古人的骑兵,来去无踪。哪天他忽然南下,朝廷的精力全被拖到边防上去——兄长的改革,还推得动吗?”

高拱站起来了。

他背著手,在屋里走了两步,停在窗前。

“你说的这些,我不是没想过。”他的背影绷得很紧,“但九边的事,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。”

“所以要提前布局。”

高拱转过身。

“你有办法?”

赵寧没急著答。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,慢慢说。

“戚继光、马芳、谭纶,在九边练兵已经有些时日了。兵是好兵,將是好將。但缺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总督。能统筹九镇、调度粮草、节制诸將的总督。有了这个人坐镇,北边稳住三五年不成问题。三五年——够兄长把吏治理顺了。”

高拱的手从背后放下来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
他看著赵寧,半晌没说话。

然后开口,一字一顿。

“你是不是已经有人选了?”

赵寧摇头。

“我想听听肃卿兄的意思。”

高拱冷笑了一声。“你赵云甫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?”

但他还是想了。

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,抬起头。

“当下朝堂上,有资格、有能力坐这个位置的,只有两个人。”

赵寧等著。

“一个是你。”高拱竖起一根指头,“一个是胡宗宪。”

他顿了顿,看著赵寧。

“你是太子亚父,先帝託孤之臣,不可能长期离京。那就只剩一个人了。”

赵寧端起酒杯。

“敬肃卿兄一杯。”

高拱看著他手里的酒,沉默了三息。

然后伸手,拿起自己的杯子,跟赵寧碰了一下。

一饮而尽。

酒杯磕在桌面上,声音清脆。高拱抹了抹嘴角,盯著赵寧,忽然笑了。

“赵云甫,你今天来,根本不是蹭饭的。”

赵寧也笑了。

“饭確实好吃。”

他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“肃卿兄,改日再敘。”

高拱没起身送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著赵寧的背影走出门槛,消失在廊下。

桌上的菜凉了大半,酒罈空了。

高拱伸手,把那只空酒罈拎起来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
十五年的花雕。

——好算计。

他把酒罈搁回桌上,仰头靠在椅背上,盯著房梁。嘴角掛著一丝笑,说不清是讚许还是自嘲。

院门外,赵寧走在长街上。日头正盛,影子短短地缩在脚下。

赵福牵著毛驴在巷口等著,见他出来,迎上去。

“老爷,成了?”

赵寧没答。他接过赵福递来的帕子,擦了擦手上沾的酒渍。

“你去一趟胡宗宪府上——”

他把帕子叠好,塞回袖中。

“三路都通了。让胡汝贞把方略擬快些。”

赵福应了一声,翻身上驴,先走了。

赵寧站在巷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

日头白晃晃的,晒得人眯眼。

——高拱答应了。但高拱不是傻子。他今天喝下去的每一口酒,日后都会找赵寧要回来。

连本带利。

赵寧收回视线,抬脚往前走。

街角转弯处,一顶青布小轿迎面过来。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脸。

是陈洪的人。

那人看见赵寧,帘子倏地放下了。轿子加快了速度,擦著赵寧身侧过去,转眼没入了人流。

赵寧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
——陈洪的人,从高拱府的方向来。

他垂下眼,继续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和方才没有任何分別。

但揣在袖中的手,已经慢慢收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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