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查。高掇府上,这半个月里,有没有人在外头议论过姑娘的婚事。查仔细了。”

长隨领命去了。

陈洪看了高拱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。有些话,內臣不方便说。

“陈公公。”高拱转过身来。“这五封摺子,还能压几天?”

“三天。”陈洪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天是极限。欧阳一敬那个人您了解,摺子递上去没回音,他会再上第二封。第二封还没回音,他敢跪在午门外面嚎。到时候闹大了,我想压也压不住。”

高拱没说话。

三天。

三天之內,他得把漏洞堵上。不光要堵,还得反击。否则徐阶那边追著咬,咬死了他再想翻身就难了。

“多谢陈公公跑这一趟。”

陈洪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轿子停在后门,来时无声,去时无息。

书房里又只剩高拱一个人。

他站在桌前,盯著那五封摺子,一动不动。

半柱香的功夫,长隨回来了。

脚步很急,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
“查到了?”

长隨扑通跪下来。

“老爷……高掇府上的人说……”他吞了口唾沫。“高掇的夫人,李氏,这半个月里跟娘家嫂子、妹妹,还有两个手帕交,都说过这件事。”

高拱没动。

长隨接著说——

“李氏觉得……觉得姑娘嫁过去做妾,委屈了。而且事先没跟她商量,她不乐意。在家里闹了好几回。高掇府上的丫鬟、婆子、门房,都知道了。”

书房里安静了三息。

高拱抬手,抓起桌上的茶碗。

没砸。

他把茶碗放下,又抬手,这回抓的是桌角。

用力一掀。

整张书桌翻了过去。茶碗、砚台、镇纸、那五封摺子,哗啦啦散了一地。砚台磕在青砖上,碎成三瓣,墨汁溅了长隨一脸。

长隨伏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
高拱站在一片狼藉当中,胸口剧烈起伏。

他三令五申。这件事要保密。嫁女儿也好,认远亲也好,对外只有一个口径。他把话说得清清楚楚,高掇当面点了头,说一定办妥。

结果呢?

管不住自己的老婆。

一个妇人觉得委屈,在家里撒泼打滚,闹得闔府皆知。丫鬟知道了传给婆子,婆子知道了传给亲戚,亲戚知道了传给邻舍——

用不著半个月。满京城的人都能听见风声。

徐阶那边耳目何等灵通?这种送到嘴边的把柄,不咬才怪。

“竖子。”

高拱的声音不大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“不足与谋。”

长隨跪在地上,额头贴著地砖,大气都不敢喘。墨汁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

高拱低头看著满地的碎瓷片和摺子。

弯腰,从地上捡起欧阳一敬那封弹章,抖了抖上面的墨渍。

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
第二遍看,他反而看出了別的东西。

五封弹章——每一封都只咬他高拱一个人。赵寧呢?赵寧是收亲的那一方,怎么一个字都不提?不对。不是不提。是特意摘出去的。

“赵寧不知內情,亦受其害。恳请圣上明察秋毫,严惩高拱一人——”

高拱拿著这封摺子,手指捏在“高拱一人”四个字上。

——徐阶要打的,从头到尾就只有他。赵寧,徐阶不碰。

为什么?

高拱把摺子攥在手里,抬头看向窗外。

夜色浓得化不开。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风一吹,枝椏晃了两下。

“去备笔墨。”

长隨从地上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去扶桌子。

高拱没等他。蹲下身,直接从地上捡起那支笔,就著碎砚台里还没干的残墨,在欧阳一敬摺子的背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
“请赵云甫明日来府一敘。”

笔搁下,墨跡未乾。

高拱盯著那行字看了三息,忽然又提起笔,在后面添了两个字——

“要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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