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做给整个朝堂看的。

赵寧转身,走回文书库。

蹲下来,拉开第四个柜子的抽屉。

不走了!

“周主事,山西那边嘉靖四十三年以后的调任档案,搬过来。”

——

灯市口。

高拱的书房刚收拾过。长隨连夜把碎砚台和碎瓷片扫乾净了,换了张新桌子。桌面上铺著一方新毡,笔墨纸砚摆得齐整。

但高拱没坐在桌前。

他站在窗边,手里捏著赵寧的纸笺。纸笺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。

“……阁臣联姻易引朝野猜忌,为避风波,此事还请作罢,你我同心足矣。”

末一句。你我同心足矣。

高拱把纸笺放下,又拿起来。

赵寧在退。退得乾净利落,不留余地。婚事是高拱提的,现在赵寧亲手画了一道线——你的事我不沾,我的事你放心。

同心足矣。

不是拒绝,是定位。

赵寧在告诉他:高肃卿,你我是同僚,是盟友,不必绑成亲家。绑得越紧,破绽越大。

高拱把纸笺搁在桌上。

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夜深了。长隨在门外候著,大气不敢出。

高拱在屋里走了一圈。又一圈。

走到第三圈的时候,停了。

——赵寧说得对。

婚事是个败笔。从一开始就是。他高拱想跟赵寧绑在一起,本意没错。但用联姻来绑,蠢。被高掇的蠢老婆一搅和,弄得满城风雨,更蠢。

赵寧拒绝了,反而是在帮他。帮他止损。

但止损归止损,帐还是要算。

五封弹章。欧阳一敬的刀子。徐阶的手。

高拱停在桌前,低头看著那五封弹章的封皮。陈洪能压三天。三天之后,要么这些摺子烂在司礼监的柜子里,要么炸开在整个朝堂上。

赵寧退了,乾乾净净。那他高拱呢?

退不了。

退了就是认输。认输就得丟官。丟了官——隆庆皇帝七天不上朝,朝政全靠內阁撑著。他高拱要是被擼了,內阁就剩徐阶一个人说了算。

那大明朝就完了。

不,大明朝完不完他管不了那么远。但他高肃卿不能输。

输了一切都没了。裕王府的旧情,入阁的前程,十年寒窗、二十年宦海的所有筹码——一把赔光。

高拱坐下来。

拿起笔。

铺开一张纸。

开始写。

写的是徐阶的帐。

一条一条,从嘉靖朝写到隆庆朝。徐阶的长子徐璠在松江横行乡里,兼併田產六万余亩——有据可查。徐阶在內阁排挤异己,徐阶门生故吏遍布六部,朋党之势已成——有名单。

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。

高拱写得很快。每一条都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。本来想留著慢慢用,一张牌一张牌地打。

现在不打了。

一把全掀了。

烛光跳了一下,蜡油滴在桌面上,凝成一颗白色的圆珠。高拱没管。继续写。

写到第三页的时候,东边天际泛了一线灰白。

长隨在门外轻声说了一句。

“老爷,天亮了。”

高拱搁笔。低头看著面前厚厚一摞写满字的纸。

三页纸。四十七条。够了。

他把纸摞在一起,用手掌压平,折好,装进一个信封。信封没封口。

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拉开门。长隨迎上来,一脸的倦色。

“备轿。进宫。”

长隨哆嗦了一下。

“老爷,今天不是朝会的日子……”

高拱把信封揣进怀里,低头整了整衣襟。

“不走午门。走东华门。递牌子请见。”

长隨的腿有点发软。递牌子请见——那是单独面圣的路子。不经內阁,不经司礼监,直接求见隆庆皇帝。

高拱跨出书房门槛,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砖上。

晨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把廊檐下掛的灯笼吹灭了。一缕青烟从灯笼底部飘出来,散进鱼肚白的天色里。

高拱抬脚往外走。

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
回头看了一眼书房桌上,赵寧那张纸笺还摊在那里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那行字上。

你我同心足矣。

高拱收回视线。

这次不是死,就是活。赵寧退了,他退不了。那就不退。拿著四十七条罪状,去乾清宫,跪在西暖阁外头,等隆庆皇帝从美人堆里爬出来。

不是徐阶走,就是我走。

高拱迈步出了院门。轿子已经抬到了巷口。

他撩开轿帘,弯腰坐进去。

“走。”

轿夫起步。灯市口的青石板路上,轿子往东华门方向去了。轿帘的缝隙里,露出高拱半张脸。

紧绷的下頜线一动不动。怀里那封没有封口的信,贴著胸口,隨著轿子的晃动微微颤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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