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完之后,他回到书房坐下。

重新翻开《资治通鑑》。

翻到方才那一页,曹操那一段。他没往下看,目光停在一行字上——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。

不对。

不是挟天子。

是让天子自己做选择。

高拱跑去面圣,是把刀子递到皇帝手里,让皇帝砍徐阶。那自己要做的,就是在皇帝举刀之前,让满朝文武都站出来说——刀不该砍我,该砍的是別人。

砍谁?

砍那个跟太监穿一条裤子的人。

陈洪帮高拱压了弹章——这事朝中年无人不知。

五封弹章进了司礼监就没了动静,谁瞎?

之前不提是因为时机不到。现在高拱自己跑去面圣了,时机到了。

阁臣勾结內官,蒙蔽圣听,乱政。

这顶帽子往下一扣,高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你拿著罪状去告我?可你和陈洪的事怎么说?你的弹章是谁帮你压的?

皇帝不傻。

皇帝只是懒。

懒人最恨的,是两边都有理。两边都有理的时候,懒人会怎么做?

把闹得最凶的那个按下去。

谁闹得凶?

谁先跑去告状,谁最凶。

徐阶放下书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凉了。他没在意。

巳时刚过,消息陆续传回来了。

第一个回来的是给六科送信的家僕。

“回老爷,六科那边说,今日午后就递本。”

第二个回来的是给王廷送信的。

“王大人说,他知道了。”

第三个迟了些。

“何大人看了纸条,没说话。”

没说话。

徐阶的手指在茶杯沿上顿了一下。

何冲没说话,不代表不动。那个人从来不靠说话办事。

——不管他了。两条线够了。

午后。

都察院、六科给事中、十三道监察御史,前前后后递上去的弹劾奏疏,加起来十七份。

不是弹高拱一个人。

是弹陈洪和高拱。

措辞各异,但核心就一句话——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,勾结內阁大臣,私压弹章,蒙蔽圣听,紊乱朝纲。

十七份奏疏。

一拨接一拨递进通政司,通政司的官儿脸都绿了,不敢压,原封转进司礼监。

司礼监值房里,陈洪坐在椅子上,面前的桌上摞著十七份奏疏,从左边摞到右边。

第一份送进来的时候,陈洪还翻了翻。看完脸色就变了。

第二份、第三份、第四份……

到第七份的时候,他没再翻。

到第十二份的时候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
十七份。

还在往里送。

通政司那边传话说,还有上疏的官员在排队。

陈洪盯著桌上那座奏疏的小山。他这辈子在宫里活了四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嘉靖朝的大礼议他经歷过,严嵩倒台他经歷过,但那些风浪再大,也没一次是衝著他来的。

这一次,每一份奏疏上都有他的名字。

陈洪。

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。

勾结阁臣。

蒙蔽圣听。

紊乱朝纲。

——每一条都是死罪。

他帮高拱压那五封弹章,本以为是卖个面子,换高拱在內阁帮自己说话。这是宫里和外廷之间几十年的老规矩,你帮我我帮你,谁都不说破。

但现在被人说破了。

十七份奏疏,十七张嘴,对著整个朝廷喊——陈洪和高拱穿一条裤子。

陈洪的喉咙干得发疼。
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。

外面的日头正烈。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晒得发白,刺眼。

他转过身,看著桌上那些奏疏。

不能压了。

一份两份能压。十七份压不住。

压了,就是坐实了“蒙蔽圣听”四个字。

陈洪走回桌前,把十七份奏疏一份一份码整齐,装进一个楠木匣子里。

抱起匣子,往外走。

值房门口,两个小太监正守著。看见陈洪抱著匣子出来,赶紧让到两边。

“公公,这是……”

陈洪没搭理他们。

抱著匣子往乾清宫方向走。步子很快。

——高拱还在文华殿偏殿里坐著。他的罪状还没递到隆庆面前。

而陈洪怀里这个匣子,装著十七份弹劾他和高拱的奏疏,正在穿过甬道,一步一步逼近西暖阁的门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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