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李贞。

“臣弹劾高拱!高拱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內外勾结,每有奏疏弹劾高拱者,陈洪必扣押留中,不使上达天听。三个月前御史刘奋庸弹劾高拱专横一疏,至今不见批覆。臣斗胆请问——那份奏疏在哪里?”

殿內又静了。

这一刀捅得更深。弹劾高拱和陈洪勾结,不是空口说,是拿出了具体的一桩事。三个月前刘奋庸的那份奏疏,確实石沉大海。满朝文武都记得。

高拱的喉结滚了一下。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——刘奋庸那份摺子,是陈洪扣下的。他事先知不知道?知道。他有没有授意?没有。但陈洪为什么扣?因为陈洪觉得他应该扣。这个区別,在朝堂上说得清吗?说不清。

又一个人站出来了。翰林编修沈鲤。

“臣以为,弹劾之事各执一词,非朝堂之上三言两语可以定论。但有一事不可不察——高阁老身居內阁,手握票擬之权,却与司礼监秉笔私相往来。內阁与司礼监本为相互制衡之设,若票擬与批红出於一手,则圣上何以决断天下事?这是祖制的根基,不可动摇。”

沈鲤说完,退回了队列。

他的话不激烈,不带脏字,甚至没有点名弹劾谁。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分量。

——他说的是制度。票擬和批红合流,等於架空皇帝。这个罪名比贪田、比结党都大。

高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第二件中衣。

殿上乱了。

两派人你一句我一句,从高拱专权骂到徐阶贪田,从陈洪扣摺子扯到南京户部的亏空,从嘉靖朝的旧帐翻到隆庆元年的新帐。有人拍著笏板,有人声嘶力竭,有个六品给事中急得连官话都不说了,飆出一口浓重的江西腔。

隆庆坐在上头,太阳穴跳得快要炸开。

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掌心。

吵了快半个时辰。没有结论。不可能有结论。两边都有理,两边都有罪,剥开来全是烂疮,哪一边都捂不住。

隆庆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一窝蜂在转。

就在这时候,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开口了。

张居正。

他站在队列里,位置不前不后,整场朝议一个字没吭。直到所有人都吵累了,声浪暂歇的那个间隙,他跨出半步。

“臣张居正有一言。”

殿上安静下来。

不是因为张居正的官职比谁高。是因为他一直没说话。在这种人人表態站队的场合,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。所有人都想听他到底站哪边。

张居正没站哪边。

“诸位同僚爭论了半日,各有各的道理,各有各的证据。但臣以为,朝堂不是菜市口,弹劾也不是打擂台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大明有律法。有《大明律》,有《大明会典》,有祖製成例。田亩侵占该怎么查,查完了该怎么判,律法上写得清清楚楚。结党营私该怎么认定,內外勾结该怎么处置,也有成例可循。”

张居正的声调始终平稳,不高不低。

“臣的意思是——既然都说自己有理,那就不必在朝堂上吵了。交三法司。按律查,按律办。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,该怎么罚就怎么罚。不冤枉一个好人,也不放过一桩实罪。”

殿上鸦雀无声。

高拱回头看了张居正一眼。

徐阶的人也在看张居正。

——交三法司。按律办。

这句话听起来公允得无懈可击。谁也挑不出毛病。你说自己冤枉?那三法司查完了自然还你清白。你说对方有罪?那三法司查完了自然定他的罪。

但高拱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
三法司——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。刑部尚书是谁的人?都察院呢?张居正这句“按律办”,是真的在讲公道,还是另有盘算?

隆庆没想那么多。

他只听到了一句话:不用朕来做这个决定。

有人替他兜了。

“准。”

这个字从隆庆嘴里出来的时候,带著一丝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。

“徐阶田亩之案,高拱结交內臣之事,一併交三法司会审。限期一月,据实奏报。”

张居正这一手,把两条大鱼都扔进了网里。三法司会审,查到最后,高拱和徐阶谁都乾净不了。两败俱伤。到那时候,內阁空出来的位子——

散朝的钟声响了。

百官鱼贯退出奉天殿。

高拱走在前头,步子极快。齐康小跑著跟上去,附耳说了句什么。高拱没停,也没回头。只有一只手在袖中微微颤著。

张居正走在人群中间,步履从容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奉天殿的飞檐。冬日的阳光惨白地掛在檐角上,照著金黄的琉璃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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