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部堂官的礼几乎到齐。兵部、户部、工部、刑部,清一色金银玉器,价码不等,但没一个敢怠慢。

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停住。

御赐:白玉带一条、金如意一柄、上用缎十匹、宫花十二对。

李贵妃赐:赤金头面一套、翡翠手鐲一对、大红妆缎二十匹。

赵福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宫里的赏赐天没亮就送到了,冯公公亲自押来的。”

赵寧把单子收进袖中。

——白玉带。这是亲王成婚的规格。

午时刚过,三十桌坐满。

赵寧挨桌敬酒。每到一桌,恭喜声扑面。他端杯回敬,嘴上说客气话,心里在数人头。

——该来的都来了。不该来的,也来了几个。

走到第七桌,徐阶坐主位,旁边是长子徐璠。

“徐阁老大驾光临,蓬蓽生辉。”

徐阶哈哈一笑,碰了他一杯。

“云甫,好事成双。那白玉如意收好了,老夫亲自挑选,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
“徐阁老厚爱,赵寧铭记在心。”

话是场面话,但碰杯那一瞬——该传的意思都传到了。

走到第十二桌。张居正独自坐著,面前的酒没动。

“云甫兄大喜。”

“叔大客气。”

碰了杯。张居正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低声扔了一句——

“宫里来人了。”

赵寧的杯子还端在手里。

正厅门口,赵福跌跌撞撞衝进来,嗓子尖得破了音。

“老爷!皇上——驾到——!”

三十桌宾客齐刷刷站起来。

椅子腿刮著地,碗碟磕碰,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——所有动静裹成一团,又在一瞬间归於死寂。

正厅大门外,一队锦衣卫先入,分列两侧。四个內侍紧隨其后,捧著黄缎伞盖。

隆庆皇帝走进来了,身侧还跟著皇太子朱翊钧。

明黄常服,翼善冠,腰束玉带。

身后是冯保,半弯著腰,手里捧著一个锦盒。

满厅哗啦啦跪了一地。

赵寧跪下。

“臣赵寧,恭迎圣驾。”

隆庆皇帝在厅中央站定,扫了一圈跪满了人的大厅。然后走到赵寧面前,弯腰,双手把他扶了起来。

“赵阁老。”

“今日是赵阁老大喜,朕来討杯喜酒。赵阁老不会赶朕走吧?”

满厅无声。

“臣惶恐。陛下驾临寒舍,臣之大幸。”

隆庆皇帝笑了。不是矜持的帝王笑法,而是发自肺腑的乐。

“赵阁老还是这么会说话。”扭头看冯保,“把李妃的东西呈上来。”

冯保上前,打开锦盒。

一幅捲轴。

展开——工笔画,画上一男一女並肩而立,背景是满幅牡丹。左上角一行娟秀小楷:

“妹妹大喜,以此画贺。愿百年琴瑟,永结同心。”

落款——李氏。

厅里没人敢出声。

赵寧双手接过捲轴。

“臣赵寧,谢贵妃娘娘恩赐。”

隆庆皇帝点头,在赵福手忙脚乱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皇帝坐了,所有人才敢起身。

宴席继续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皇帝亲临贺婚——所有人看赵寧的样子都变了。

朱翊钧端茶,找到赵寧。

“亚父,我不能饮酒,今天是亚父的大日子,我便以茶代酒。”

朱翊钧端起茶杯,认认真真——

“祝您和姨母百年好合。”

赵寧弯腰同朱翊钧碰盏,一饮而尽。

“臣谢殿下!”

酒过三巡。日头偏西。

隆庆皇帝起驾回宫,百官相送。

龙輦远去,锦衣卫的甲冑叮噹渐渐听不见了。

酉时。

宾客散了大半,剩几桌亲近的还在喝。赵寧穿过迴廊往后院走。经过芸娘的屋子,灯亮著,窗半开。

芸娘的话从里头传出来,是在跟高姝说。

“……明天把今日的礼单抄一遍,回礼章程我列出来。”

赵寧没进去。继续走。

新房门口,两盏龙凤花烛烧了大半天,蜡泪堆了厚厚一层。

推门。

李若清还坐在床沿上。姿势跟他走时几乎没变。凤冠霞帔,盖头遮面,手搁在膝上。

——等了一整天。

赵寧走过去,站定。取出秤桿,挑起盖头一角。

红布掀开。

烛光底下,一张脸。

十八的年纪,眉目清秀,不是一眼惊艷的长相,但耐看。鼻樑挺直,嘴唇抿著,下巴的轮廓有几分她姐姐的影子。

一双眼睛看著赵寧。里头有紧张,有试探。

还有一丝不服气。

赵寧搁下秤桿。

李若清开口了。

“赵阁老。”

“叫夫君。”

她没叫。

顿了一下,说了句赵寧没料到的话。

“姐姐让我带句话。”

赵寧拉过椅子坐下来。

“什么话?”

李若清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,递过来。

赵寧展开。

李贵妃的笔跡,只一行字——

“先帝將翊钧托於你,我將若清托於你。赵云甫,莫负。”

赵寧捏著那张纸条,烛火在指缝间跳了一下。

对面的女人一眨不眨地盯著他,等他的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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