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户部尚书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零三个月。三年零三个月,头髮白了一半。

嘉靖朝的烂摊子,严嵩颳了十几年的地皮,国库见底。先帝倒是攒了些內帑,可內帑如今还剩下多少呢?而且也不归户部管。户部管的是太仓银,是全国上下一千四百个州县交上来的税,每一两银子都有去处。

赵寧当年在浙江推的鱼稻桑,这两年確实增了些进项。浙江、南直隶几个府的赋税有了起色,去年比前年多收了十一万两。

十一万两。

堵二十二万两的窟窿,还差一半。

赵贞吉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户部衙门的院子里,几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杈戳在灰白的天底下。

他想起自己刚上任那天,徐阶把他叫到值房里说的话。

“孟静,户部这个差事,说白了就是当家。当家最难的不是没钱花,是有十个人等著用钱,你手里只有三份。先给谁、后给谁、不给谁——这里头全是学问。”

学问。

赵贞吉嘴角牵了一下。

好学问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户部的郎中何宽。

“部堂大人,固源镇的催餉文书又到了。这回直接写了急递,八百里加急。”

赵贞吉没回头。

“放桌上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何宽犹豫了一下。“延绥镇那边也来了人。亲兵在衙门口等著呢。说是再不拨银子,军士们的口粮下月就断了。”

赵贞吉的背影一动没动。

“都放桌上。”

何宽把文书搁下,退了出去。走到廊下,回头看了一眼大堂——赵贞吉还站在窗边,背著手,一动不动。

何宽在户部干了八年,几任尚书都伺候过,一个比一个难。

但赵贞吉这个人跟前两任不同。一任是硬顶,顶到头破血流也不鬆口。一任是和稀泥,谁也不得罪,结果谁都得罪了。

赵贞吉?

滑。

这位部堂大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一个字——躲。能不沾的事绝不沾,能推的责绝不接。朝堂上给他起了个外號,叫“不粘锅”。什么脏水泼上去都掛不住。

可今天这道中旨,躲不了。

皇帝点了名要户部拨银。不走內阁,就意味著没有人给他挡。

这一千八百两,拨还是不拨,赵贞吉得自己扛。

大堂里。

赵贞吉从窗前走回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
桌面上,左边是中旨,右边是固源和延绥的催餉文书。

他的手先按在了催餉文书上。翻开——武將的字跡潦草,带著军人特有的急躁。末尾一行写的是:“粮尽兵散,边防危殆,恳请速拨。”

赵贞吉把文书合上,又拿起中旨。

“……御用瓷器烧造……”

他把中旨和催餉文书並排摆在桌面上。

左边,瓷器。右边,军餉。

一千八百两,对一百五十二万两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不是苦笑,是那种当家的人算完帐之后,发现怎么算都不够的笑。前任户部尚书当年也这么笑过,笑完第二天就递了辞呈。

赵贞吉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空白的奏疏纸。

铺平。研墨。提笔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三息。

墨滴落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。

他落笔写下第一行字:

“臣户部尚书赵贞吉,才薄德浅,不堪重任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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