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的期限,转眼就到了。

赵福把南直隶各府匯总的退田册送进书房时,赵寧正在给朱翊钧批改功课。一篇《治国要务论》,小太子写得有模有样,起承转合工整得过分。赵寧在末尾批了句“文辞尚可,失之空泛”,搁下硃笔,接过那叠册子。

总数他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看。

退田总户数:二百三十一户。退田总亩数:九万七千余亩。

三个月前是四万三,现在翻了一倍出头。

——听著不少。但清丈出来的侵占总数是多少?三十二万亩。

九万七对三十二万。连三成都不到。

赵寧往前翻,逐府看细帐。松江最好,退了五成多——徐阶的面子在那儿压著。苏州最差,退了不到两成。常州、应天居中。

再往下看,备註栏里的字密密麻麻。海瑞的笔跡,一丝不苟。

“逾期未退者,计一百四十七户。其中拒不退还者六十三户,口头允诺而实未交割者八十四户。”

六十三户。明著硬顶。

赵寧把册子合上,压在桌角。

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了新芽,嫩绿的叶子缀在枝头,春风一吹,簌簌地晃。

三个月前他说过一句话——逾期不退者,以侵夺官民田律论处。

话放出去了,就得兑现。

当天下午,赵寧去了趟六科廊。

不是以阁臣身份去的,是以太子亚父的身份“路过”。在都察院值房门口站了一刻钟,跟左僉都御史邱淮聊了几句閒话。聊的是天气,聊的是邱淮新得了个孙子,末了赵寧隨口问了一句:“南直隶那边的退田事,邱大人听说了吧?”

邱淮是个明白人。四十七岁,在都察院熬了十二年,等的就是一个往上走的机会。

“下官有所耳闻。”

赵寧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三天后,六道弹章同时递进內阁。

弹劾的人分属不同科道,奏疏措辞各异,但指向同一批人——南直隶逾期拒不退田的縉绅中,有六个人的族亲或姻亲正在朝中任职。六个人,六个官。

罪名不是“侵占田亩”——那是族亲的事,不好直接扣。罪名是“纵容族人侵夺官田”“知情不报”“有违朝廷清丈之令”。

赵寧把六道弹章呈到司礼监,陈洪半天就批了红。

当天傍晚,六道旨意从宫里发出:两人革职,两人降三级调用,两人罚俸一年並勒令约束族人。

轻重不一。不是一刀切。

革职的两个,一个是苏州织造局的主事,族中侵占两千亩,一亩没退;一个是南京户部的员外郎,他岳父名下吞了三千亩,退了三百。

降级的两个,是因为族中好歹退了些,態度不算最恶劣。

罚俸的两个,分量最轻——留了余地,给后面的人看。

——你看,退多退少,处分不一样。全退的既往不咎,退少了的打板子,一点不退的直接摘帽子。

帐算得明明白白。

旨意发出去的第二天,赵寧又擬了一道札付。

这回不是三百字,短短几十字。

“前札限期三月,今已届满。退田未尽者,著再宽限一月。一月之內,凡侵占田亩,悉数退还,不得留存。逾期仍不退者,照律严办,绝不姑息。”

一个月。

最后通牒。

这道札付发到南直隶的时候,苏州吴县顾家的大门三天没开过。

顾绍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反覆看那道札付。几十个字,他看了一百遍。

——悉数退还。

不是三成,不是五成。是全部。

他名下一万两千亩,清丈查出侵占六千亩。三个月前他退了六百。现在朝廷要他把剩下五千四百亩全吐出来。

五千四百亩。那是顾家三代人经营出来的家底。他爹在工部干了二十年,一个铜板的贪墨银子没拿过——拿的全是地。修河道征地,多征三分;漕运沿线的荒田,掛在別人名下转一圈,最后落进顾家;织造局的官田,佃户交不起租子,顾家“代管”,管著管著就成了自己的。

哪一亩是白来的?哪一亩没花过心思?

现在一句“悉数退还”,二十年的经营一笔勾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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