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枯叶打著旋擦过朱红色的宫墙。

东暖阁里烧著地龙。热气烘得发闷。

隆庆换了常服。斜坐在罗汉床上。陈洪弯著腰站在侧后方。

帘子撩开。冷风灌了进来。

六个阁臣依次入內。衣袍上的寒霜被热气一逼,化作几缕极淡的白雾。

依次站定。徐阶、赵寧、高拱、袁煒、赵贞吉、张居正。

无人先开口。只有几声细微的衣料摩擦响动。

“外头吵。”隆庆拿起案头的一本册子,丟在一边。“还是这儿宽敞点。诸卿,赵阁老方才说的,都听见了。”

没有人接茬。

“首辅。”隆庆直接点名。

徐阶微微躬身。

“老臣以为。杨博所言,求稳,亦是稳妥之辞。赵阁老所断,乃破局之策。各有千秋。”

说了等於没说。

泥鰍。这是高拱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。

高拱跨出一步。

“陛下。老臣不会说什么场面话。方才在太和门外,臣就明说了。人不能送。送了,九边將士的骨气就散了。臣鼎力支持赵阁老的方略。”

隆庆没点头也没摇头。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两下。

“叔大。”

张居正拢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。

“臣附议赵阁老。”张居正答得乾脆。“俺答汗老迈昏聵,各部貌合神离。这把汉那吉就是送上门来的楔子。打进草原心臟的楔子。”

袁煒跟著附和。“臣也附议。”

风向完全偏转。

隆庆转向赵贞吉。

“孟静,底下就剩你了。户部的底子,你最清楚。那几十万担军粮,拨得出来吗?”

这才是关键。打仗要钱。

赵贞吉理了理补子上的褶皱。

“陛下。赵阁老这计策,扬大明国威,震慑四方。可要真打起来,那就是个无底洞。”

赵贞吉报出一串数字。“户部帐上,现银不足一百万两。九边有些镇还欠著三个月的秋餉没发。若是俺答汗真的全线叩关,调兵遣將、转运粮草,少说也要三百万两往上。”

“这笔银子,臣实在变不出来。”

高拱火往上撞。

“遇事就哭穷。户部这几年经手的银子都去哪了?”

赵贞吉不吃这一套。“高阁老若是不信,现在就移步户部去查帐。能查出多余的银子,臣立刻去詔狱。”

两边槓上。陈洪把头埋得更低。

赵寧盯著赵贞吉。

这个理学名臣的算盘永远打得精。没有绝对的稳贏面,他一文钱都不会多出。

“谁说一定要打全面战爭?”

赵寧出声。打断了高拱和赵贞吉的爭执。

东暖阁內安静下来。

隆庆身子前倾,那层担忧瞬间被好奇压过。“赵阁老。你方才在外面说,要扶持他做新的草原可汗。这话怎么说?”

赵寧没有退避。脑海中迅速调出九边態势图与兵部职方司的急报。

明军野战能力尚显不足,正面硬抗损失太大。必须在这个信息差上做文章。

“陛下。兵法云,上兵伐谋。这把汉那吉,孤身逃来大明,连个像样的伴当都没带全。”

“但他身上,流著黄金家族的血。”

赵寧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我们不发一兵一卒过长城。就在蓟州,给他立一座汗帐。”

张居正猛地转过头。心跳漏了半拍。

这种借力打力的手段,完全跳出了传统儒家的二元困境。以夷制夷?

“赵阁老的意思是……”张居正试探。

“立傀儡。”赵寧拋出这三个字。

徐阶低垂的眼帘突然抬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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