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军压到蓟州城下,但不攻城。让汉人看到我的兵,看到我的马,看到他们的城墙在我面前算个什么东西。然后——谈。”

“谈什么?”

“把汉那吉还给我。互市重开。贡道恢復。他们要什么条件,坐下来说。”

克哈屯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
“你保证?”

“我保证个屁。”俺答汗烦躁地抓了一下后脑勺——这个动作极其不符合一个草原霸主的体面,但在自己女人面前,他也顾不上了,“前提是汉人那边別犯蠢。他们要是把把汉那吉伤了一根头髮,那就不是围的事了。”

克哈屯盯著他。

那种盯法,不是下属看上级,不是妻子看丈夫,是一个母亲——不,一个祖母——在审视一个可能伤害她血脉的人。

“你发誓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在长生天面前。当著所有人的面。发誓不主动攻城。”

帐內死寂。

黄台吉心里骂了一句,同时对克哈屯生出一股由衷的佩服。整个草原上敢这么跟俺答汗说话的人,活著的不超过两个。

俺答汗盯著克哈屯。

很久。

“行。”

一个字。沉甸甸地砸下来。

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天。

“长生天在上。我俺答汗发誓,此去蓟州,围而不打。除非汉人先动手,我不下令攻城。”

帐內所有人绷著的气,一瞬间鬆了大半。

克哈屯的嘴唇终於鬆开,抿出的那条线消失了。她闭了一下眼。睁开时,眼底有湿意,但没掉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

她转身,走到帐帘边。

停住。

没回头。

“那个大成比吉——你最好也想清楚。等我孙子回来,你怎么收场。”

帐帘落下,冷风灌进来。

俺答汗坐在高榻上,一动不动。

帐內静了好一会儿,巴雅思哈勒才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
“大汗……围而不打的话,粮草輜重要多备三成。围城比攻城更费粮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巴雅思哈勒斟酌著词,“汉人那边,蓟州总兵戚继光,是个硬茬子。咱们围城,他未必老实待在城里。”

俺答汗拿起银碗,发现是空的,又放下。

“他要出来,正好。”

黄台吉心里一紧。

“父汗?”

“我说了围而不打。”俺答汗偏过头,嘴角往下撇,“但我没说不让他打我。他要是敢出城——那是他先动的手。”

帐外號角声再起。

第四轮了。

远处的雪原上,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开始成形。旌旗在风里展开,马匹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

俺答汗走出金帐,站在高处。

风把他散开的袍角捲起来。他眯著眼,望向南方。

身后,三娘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母亲的帐篷门口,隔著半里雪地,看著金帐方向。她的手按在门框上,十指收拢,又鬆开。

她身边的侍女低声问:“格格,大汗真的不会攻城吗?”

三娘子没答。

风从南边来,掠过她的脸。

那边是长城。长城后面是蓟州。蓟州城里,有一个她从小看著长大的人。

她鬆开门框,转身走进帐內。矮几上摊著一张旧羊皮——上面画著长城沿线的地形,隘口、水源、烽燧的位置,密密麻麻的墨点和线条。

这张图,是她三个月前托商队弄来的。

那时候,谁也没想到今天。

三娘子在图前坐下来,手指落在“蓟州”两个字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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