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是大明的军士,从出生起就习惯了在城砖后头端著火銃防守。

今天,他们要端著长刀,光著大膀子,踩进敌人的老巢。

“整队。”

戚继光没再理会俞大猷,马鞭横抽。

“跟著我的將旗。”

三千轻骑轰然发动。

马蹄翻卷著泥浆,越过地上的残肢断臂,越过燃烧的盾车,一头扎进漫天风沙里。

俞大猷停在原地。

老將的手指从刀柄上慢慢鬆脱,滑落身侧。

他看著那一截黑线直插北方,胸腔里那团熄灭了数十年的火炭,毫无徵兆地重新燃烧。

“传令。”

俞大猷手背青筋暴起,拔出旗手后背的响箭。

“留下一千人打扫战场。其余游骑,前推十里,替戚帅压住侧翼阵脚!”

北风越来越硬,捲起冰沙死死拍在蒙人的毡甲上。

俺答汗趴在马背上,隨著战马狂奔剧烈顛簸。

左肩的箭杆早就被折断,但带倒刺的纯铁箭头还死死卡在骨头深处。

战马每顛一步,周围的皮肉就被狠狠撕扯一次。

黑红色的血水顺著衣服滴落,把马背那一侧的皮毛浸得粘稠不堪。

“大汗,挺住!再有二十里就能和鄂尔多斯部的后卫会合!”

巴雅思哈勒驱马贴近,一手帮他稳住倾斜的身躯。

周围只剩下不到四千的残兵。

那些被衝散的部族首领,有的往西逃窜,有的直接钻进了更远处的沙地,彻底散了建制。

三万精锐出来,不到半个时辰,折在了一座城门底下。

俺答汗喘著粗气,胸口仿佛塞了一团坚硬的冰块,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烈的血锈味。

“甩不开……怎么还甩不开……”

他用尽全力转动僵直的脖颈,向后看去。

灰濛濛的荒野尽头。

一条黑色的锁链死死咬在他们身后不足两里的地方。

火器没有了。城墙没有了。

这帮汉人居然真的敢跟进草原!

他打了四十年的仗,从没见过这样的明军。

以前的明军,只要蒙古骑兵一拉开距离,丟下几具残破的尸体做诱饵,对方就会停步结阵,捡起人头回去领赏谢恩。

可后面那一支队伍,对路上散落的輜重、金银、甚至是跪地求饶的伤兵,看都不看一眼。

那两根醒目的红蓝大旗,只直奔他这面被砍断了半截的王庭鹰旗。

“疯子……”

俺答汗牙关疯狂打颤,吐词含糊。

“他们只有几千人……敢追我的中军……”

四十年来,只有他撵著別人跑。

只有他坐在奢华的金帐里,听著汉人使节低三下四地哀求。

现在,对方的主將正扬著滴血的刀把子,要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筑京观。

屈辱混杂著最纯粹的胆寒,顺著脊椎直顶脑门。

一侧的几名亲卫战马突然力竭,前腿猛地一弯,连人带马翻滚倒地。

紧隨其后的几匹马避让不及,接连撞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包。

后面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重。

那种节奏极其统一的闷雷声,砸在俺答汗狂跳的心臟上。

距离又拉近了半里。

巴雅思哈勒抽出弯刀,扯开嗓子厉声大吼。

“左翼分出两百人,断后!给我拦住他们!”

风沙肆虐中,没有任何人回应。

仅存的骑兵一个个佝僂著背,死命抽打马臀。

建制全无,人心早已烂成了一滩烂泥。

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去面对那群红了眼的大明活阎王。

俺答汗看在眼里。

那是在他马蹄下征战了几十年的悍卒,此刻全变成了被狼群撵进死胡同的瞎尾羊。

“废物——!”

他张开嘴,用尽浑身力气试图大骂。

一股腥甜刺鼻的液体猛地反衝上喉管。

最后一个字没能骂出口,只发出一声刺耳怪音。

“大汗!”

巴雅思哈勒伸手去抓他的手腕。

俺答汗身子猛地向后一弓,双眼剧烈上翻,眼白占满了整个眼眶。

胸前的衣服高高拱起。

一大口黑紫色的淤血,夹杂著破碎的臟器內块,猛地喷溅在战马的鬃毛上。

抓著韁绳的双手骤然脱力,十根指头一根接一根弹开。

沉重的身躯向马背右侧彻底倾倒,將镶金的马鞍带得严重偏歪。

巴雅思哈勒的手在半空抓碎了一片护甲鳞片,彻底滑脱。

俺答汗的大半个身子栽下马鞍,脑袋朝下,重重砸向飞速后退的冻土石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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