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椅之上,明黄色的身影微微前倾。

朱载坖坐在那里,双手搭在扶手上,胸口起伏得有些急。

赵寧跨过门槛的那一瞬,恰好看见皇帝的耳根泛著潮红。

那是压抑太久、骤然释放的血色。

殿內已经跪了一地的官员。

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,呼啦啦跪倒一片,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丹墀下方涌上来。

“臣等恭贺陛下——”

“吾皇圣明!”

“此乃太祖成祖之功重现,社稷之福,万民之幸!”

赵寧脚步未停,沿著御道向自己的班位走去。

余光扫过去,只见文官最前列的徐阶已经跪了下去,花白的头颅深深伏在金砖上。

高拱紧隨其后,这个平日里腰杆子最硬的高大炮,此刻跪得也乾脆。张居正、赵贞吉、袁煒,一个不少,緋袍铺了满地。

赵寧走到自己的位置,撩袍,跪下。

膝盖触及金砖的冰凉传上来,他低著头,视线落在三步外的地砖纹路上。

“都起来。”

朱载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,带著明显的颤意。赵寧站起身,抬眼,恰见皇帝站了起来。

这不是平日里那个懒散到连早朝都想免了的隆庆帝。

朱载坖两手撑在御案上,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。他的眼睛亮得骇人,像是窖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被人一巴掌拍开了泥封。

“朕……”

他开口,声音哑了一瞬,喉结滚了一下,续道,“朕昨夜接到捷报,彻夜未眠。”

顿了顿。

“三千骑出塞,破敌一万七千。朕的將士,在千里之外,取了俺答汗的首级。”

殿內安静了一瞬。

赵贞吉率先开口,声音洪亮:“陛下!此役之功,可比卫青霍去病!当年漠北之战,斩首不过万余。今日蓟州健儿,一战而定北方百年之患!臣以为,当告太庙,祭告太祖成祖!”

话音未落,兵部侍郎跟著跪下:“臣附议!此役当永载史册,昭示后人!”

“臣附议——”

“臣亦附议——”

附议之声此起彼伏。赵寧站在原地,没有开口。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緋袍,落在龙椅旁边站著的陈洪身上。

陈洪低著头,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。

“告太庙是应当的。”

朱载坖的声音压过了殿內的嘈杂。眾人一静,抬眼望去,只见皇帝已经从御案后走了出来。他走下丹墀,一步一步,袍角拖过金砖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“朕不光要告太庙。”

他停在丹墀中央,转过身来,扫视群臣。

“朕还要去泰山。”

殿內死一般的寂静。

赵寧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
封禪。

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炸开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
“陛下圣明!”袁煒第一个反应过来,扑通一声跪倒,声音都劈了,“秦皇汉武,封禪泰山,名垂千古!今日陛下平定北虏,功盖三皇,德配五帝,正可告天於泰山之上,使万国来朝!”

“臣请陛下封禪泰山!”御史中丞紧隨其后。

“臣附议——”

“臣等附议——”

跪倒了一片。

赵寧没有动。

他的脑子在飞速转。

封禪。这是大明朝立国两百年从未有过的事。太祖高皇帝起於布衣,扫平天下,定的祖制里只有“天子祭天地、宗庙、社稷”,却没有封禪一说。

不是不能,是不屑。朱元璋的原话——“天子理天道,治天下,何须登封泰山以夸后世?”

成祖朱棣五征漠北,迁都北京,也没有封禪。

嘉靖帝好大喜功,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,也只敢在湖北故里建个世庙,远不敢去泰山。

封禪是秦皇汉武的事。

秦始皇二世而亡,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。

赵寧的余光扫向徐阶。老首辅低著头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,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在极力克制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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