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拱回头。

书吏咽了口唾沫:“徐阁老……徐阁老上辞呈了!陛下准了!明日离京!”

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只剩马匹响鼻的声音。

高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晚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摆晃荡。

二嫂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,看著他。

高拱转过身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高福注意到,大人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慢慢蜷了起来,收进袖口。

“知道了。”高拱说。

他走到车边,声音缓下来:“二嫂,先进去歇著。大夫马上就到。”

女人点点头,由丫鬟扶著下车。两个侄女跟在后面,脚步虚浮。门板推开时,灰尘扑簌簌落下来。

高拱站在台阶下,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
高福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大人,徐阁老这一走……”

“走?”高拱打断他。他盯著门上那道裂开的封条,字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庙。”

高福没接话。

他跟了高拱二十年,听得懂这话里的分量。

高拱站在原地,看著暮色从巷子那头漫过来。

光线一寸寸暗下去,吞掉墙头的瓦檐,吞掉封条上褪色的字跡。

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:徐阶在內阁值房里煮茶,茶汤滚沸;三法司堂上,官员们低著头念罪状;教坊司的脂粉味,二嫂空洞的眼睛。

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那个夏夜。

高掇考中进士,意气风发,举杯时手都在抖。

二嫂站在他身边,红衣映著灯火,下巴扬得很高。

高拱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。

“去查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,“高掇那个案子,从头到尾,经手过谁,批过什么字,用了哪些人证物证。都给我翻出来。”

高福瞳孔一缩。

“还有。”

高拱转过身,袖口里的手指鬆开,又攥紧,“徐阶老家松江,族里田產、商铺、盐引,这些年怎么过的。我都要知道。”

高福喉结动了动。他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
大人这语气,不是要查,是要翻案。

可徐阶致仕,是陛下点了头的。

这时候动他,无异於打陛下的脸。

但他看著高拱的侧脸。

暮色里,那张绷紧的脸上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冷硬的东西,像冬天冻裂的石板。

许久!

高拱袖子里的手鬆开了。

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白印,又慢慢泛红。

高拱转身往马车走,步子迈得很大,“徐阶致仕,是朝廷大事。我们这些做下属的,该送一程。”

高福愣在原地。

高拱已经掀帘上了车。

车厢里,二嫂和侄女们已经移到宅子里去了,只剩空荡荡的座板。

他坐下来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
马车动起来。

高拱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外面。

暮色四合,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晃。

远处传来更鼓声,沉闷,一下,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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