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好大喜功!
“陛下,”赵寧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王敬年事已高,市舶司初立,事务繁杂,恐非其长……”
“朕用他的稳重!”隆庆猛地站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地面,沾起更多灰尘,“稳重!懂吗?不是像殷正茂那样,朕的船还没出海,他先把自己餵得脑满肠肥!朕要的是稳妥把事办成,不是让御史天天追著朕屁股后面骂!”
殿內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烛火噼啪轻响,跳动著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赵贞吉悄悄瞥了赵寧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
他袖中的手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兴奋。
赵寧碰了钉子,这是好兆头。
只要皇帝对这位“亚父”生出不满,內阁的格局,或许就能鬆动一丝。
张居正则皱起了眉。
他抬眼看了看御座上脸色铁青的隆庆,又看了看阶下垂目静立的赵寧,心里那桿秤摇摆不定。
开海,造船,全面铺开……这步子太大,朝里那些守旧的清流,能答应?
到时候掀起的风浪,怕不是一两个市舶司总督能扛住的。
隆庆胸口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他盯著赵寧,盯著这个先帝塞给他的“辅政大臣”,盯著这个在朝堂上越来越沉稳、越来越难以捉摸的臣子。
忽然,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像殿外深秋的夜风。
“赵阁老!”隆庆皇帝语气冷得像冰,“你是先帝钦定的太子亚父。朕听说,太子近日课业繁重,身边正缺人悉心教导。”
赵寧抬起头。
“內阁的担子重。”隆庆慢慢坐回御座,手指无意识地抚著扶手上的纸,“你一个人担著,累。有高阁老、袁阁老他们,可以分担。你嘛,就多花些心思,在太子身上。教导太子,才是头等大事。”
冷落的意味,像水渍一样,在金砖上无声蔓延开。
袁煒的背挺直了些。
赵贞吉垂下眼,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思量。
赵寧站在阶下,烛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殿门的阴影里。
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,又鬆开。
“臣,遵旨。”他说。
隆庆挥了挥手,像驱赶一只飞得太近的蚊蚋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
赵寧躬身,行礼,转身。
袁煒和赵贞吉、张居正跟著行礼,退后。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响,由近及远,终於被厚重的殿门吞没。
门关上。
殿內又只剩隆庆和陈洪。
隆庆重新拿起那张自己画的“宝船”,端详著,手指摩挲著纸上墨跡未乾的线条。方才的怒气似乎已经消散,他又沉浸进自己的宏图里。
“陈洪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让王敬明天就启程赴任。殷正茂……先调回南京,听勘。”
“遵旨。”
“还有,传朕的旨意给龙江船厂。”隆庆放下纸,眼底重新燃起亮光,“两个月內,朕要看到一艘四百料大船的龙骨立起来。两个月,多一天都不行。”
陈洪弓著身子,应下。
隆庆站起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,踱到那堆图纸前,又蹲了下去。
殿外,夜色深沉。
赵寧走出乾清门,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,带著寒气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。
他停下脚步,站在汉白玉栏杆旁,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
星子稀疏,月色朦淡。
袁煒和赵贞吉从他身边经过,脚步匆匆,谁也没说话。
赵寧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,才抬脚,慢慢走下御阶。
身影没入宫门前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