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更是直接向江南各府发文,废止三年免税期,准备按旧例徵收高额商税和机户税。

这套组合拳打出来,大明的经济机器仿佛被瞬间插入了一根钢钎。

第五天。

南直隶,苏州。

徐有明在两年前的挤兑风波中被抄没了一半家產,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。

他利用剩下的一半家產,向通宝银行贷了二十万两,在城外建了苏州最大的蒸汽繅丝厂。

如今机器日夜轰鸣,每个月都能给他带来上万两的净利。

当户部的公文和银行的催收单同时摆在他面前时,徐有明的茶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“取消免税?还要立刻还清二十万两本金?煤也不给了?”

徐有明双眼通红,像一头髮怒的野兽。

“机器停一天,我们就要亏几百两,要是交重税还贷款,徐家下个月就要卖宅子了。”

“老爷,不止我们,张尚书家里开的棉纺厂,李侍郎家属入股的铁器作坊,全都在被催款断煤。”

管家急得直跳脚。

“听说是因为张居正要丁忧,皇上说新政没人管,乾脆全停了。”

徐有明咬牙切齿。

他恨张居正清丈田亩,但他现在更怕张居正走。

张居正走了,他的工厂就完了。

“备马,去驛站,用八百里加急,给京城我们在都察院的门生写信。”徐有明嘶吼道。

“告诉他们,无论如何,绝对不能让张居正回江陵,他就算是死,也要死在首辅的位子上。”

同样的场景,在松江、常州、杭州疯狂上演。

无数封带著血泪和铜臭味的加急家书,像雪片一样飞向京城。

第七天。

京城,邹元標的宅邸。

邹元標正伏案撰写一篇讚扬皇上以孝治天下的文章。

突然,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
他的叔父,代表家族在老家经营產业的邹老爷,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。

“叔父?您怎么进京了?”邹元標惊讶地站起身。

“元標啊,你赶紧上疏,求皇上夺情,把张首辅留下来啊。”

邹老爷一把抓住侄子的袖子,老泪纵横。

“叔父,您糊涂了!”邹元標大怒,“张居正丁忧是人伦大道,我辈读书人正该匡扶正义,怎么能求他留下?”

“匡个屁的正义!”邹老爷反手就是一个耳光,重重地抽在邹元標脸上。

邹元標被打懵了。

“咱们家把所有的田都抵押了,在老家买了十台蒸汽织布机,现在朝廷停了贷款,断了煤,还要收重税。”

“张居正要是走了,新政一停,咱们邹家几百口人就得上街要饭去了。”

邹老爷揪住侄子的衣领,声嘶力竭。

“我不管什么人伦大道,我只知道,工厂不能停,你马上去串联你的同僚,敢让张居正走。”

“我回老家扒你的祖坟。”

邹元標瘫坐在地上,看著歇斯底里的叔父,感觉自己坚持了二十年的圣贤书,在这一刻崩塌了。

不仅是邹元標。

整个京城的文官体系,在短短两天內,遭受了毁灭性的家族压力。

那些江南的士绅、工厂主、大商人,通过各种渠道向京城的官员施压。

利益的绳索,死死地勒住了这些道德卫道士的脖子。

第八天,早朝。

皇极殿內,气氛诡异到了极点。

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上,面色平静。

按照程序,今天是张居正正式离京的日子。

“有本早奏。”司礼监太监高喊。

吏部尚书张瀚第一个出列。

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捧著一份奏疏。

“陛下!臣以为,內阁首辅张居正,绝不能丁忧!”

此言一出,大殿內死一般寂静,但却没有一个人出言反驳。

朱翊钧故作惊讶:

“张爱卿,你糊涂了吧?张先生生父过世,按礼当去职守孝三年。”

“朕若强留,岂不是让他背负不孝之名?这是违背祖宗之法啊。”

礼部尚书立刻出列,大声说道:

“陛下!古人云,忠孝不能两全,张首辅乃国之柱石,新政之枢纽。”

“如今大明工业方兴未艾,钱粮调度全繫於首辅一身。”

“此乃国家生死存亡之秋,岂可因一家之私丧,而废天下之公务?”

“对!”都察院左都御史也跳了出来,“臣查阅典籍,汉代亦有大员夺情之先例。”

“张首辅若执意离去,致使工厂停工,百姓失业,才是对天下最大的不孝!”

“臣恳请陛下,为大明江山计,强令张首辅夺情留任!”

朱翊钧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
几天前,这帮人还口口声声说夺情是禽兽之举。

现在为了保住自家的產业和贷款,居然能把忠孝不能两全这种话,硬生生套在张居正身上。

“可是......”朱翊钧面露难色,看向翰林院的班列,“翰林院的编修邹元標等人,昨日还在说,朕若夺情,便是昏君。”

“邹爱卿,你今天怎么看?”

被点名的邹元標浑身一哆嗦,硬著头皮走出来,跪在地上,他半边脸还是肿的。

“臣......臣昨夜熟读先贤典籍,顿开茅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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