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做的,是让他们重新学会一件事——

想。

自己想。

用自己的脑子,看自己的眼前,想自己的问题。

不是天皇让你想的,不是军部让你想的,不是任何一个比你高的人让你想的——

是你自己。

可这话不能明著说。

得有一个壳。

一个合情合理的、挑不出毛病的、甚至还能让校长拍桌叫好的壳。

他忽的有想法了。

仙台医学专门学校。

他们將来是要做什么的?

医生。

医生的本分是什么?

救人。

救谁的人?

——所有人的。

小田诚——藤野严九子昨夜讲的那个学生。

他做错了吗?

没有。

他做的恰恰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。

“先生教过我的,人的身体构造是一样的,不管是哪一边的,骨头断了都会疼,血流干了都会死。”

这句话——是小田诚写在信里的。

而这句话的根子在哪里?

在医学本身。

不分敌我地救人,那是仁。

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,那是义。

行医有行医的规矩,那是礼。

判断病症、辨別虚实,那是智。

不欺患者、不昧良心,那是信。

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。

五个字。

沈既白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
这五个字是从哪来的?——从孔孟来的,从程颐朱熹来的,从那片被校长唤作“劣等民族”的土地上来的。

可他不必標明出处。

他只需要说——这是“医者之道”。

医者仁心——谁敢反驳?你反驳仁心,便是说医生不必有良心;你否了义,便是说医生可以见死不救;你废了智,便是说诊病不需要思考——哪一条拎出来,校长也好,军部也罢,谁能说半个不字?

这就是他的壳。

用医学裹著儒学,用儒学裹著独立思考,用独立思考去凿那堵墙——一下一下地凿,不急,不显,水滴石穿的功夫。

至於第一课——

便从这里开始罢——

“你是谁?”

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换了方向,凉的,带著四月末的潮气,旁边那床被褥里的人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含混的,听不清。

沈既白躺了回去,扯了扯被角,盖到胸口。

他想好了。

这条路很长,长到他不知道走到尽头的时候,底下那些学生还能剩几个——大抵剩不了多少罢。

可哪怕只剩一个,只剩一个人在听完他的课之后,站在徵兵告示面前的时候能多迟疑那么一息——

那便够了。

他闭上了眼。

他睡著了,梦见了——

梦见了自己明天的那堂课。

“在我教你们任何东西之前,我想先知道一件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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