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没有走。

她跪在那里,两手拢在袖底下,脑袋微低著,那张洗乾净的脸在纸灯笼的光底下显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——颊骨上浮著一层极薄的红。

“从前有一间铺子,”沈既白开口了,嗓子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,“铺子里卖人偶。”
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
“师傅手艺好,木头削的人偶,一个一个摆在架子上,涂了漆,上了色,穿了衣裳——好看得很。”

“来买的人夸,这人偶真像活人。”

“师傅摇头,说不像,像活人的人偶,那便不是人偶了。”

他停了一息。

“师傅做人偶,有一条规矩——不给人偶画眼珠子。”

结城明日奈的头抬了一寸。

“人偶可以有眉毛,可以有鼻子,可以有嘴,唯独不能有眼珠子。为什么呢?”

“因为眼珠子是活人才有的东西。人偶一旦有了眼珠子,它便要看了。”

“它看见了铺子外头的街,看见了街上走的人,看见了人笑、人哭、人吵架、人牵手——它看见了这些,它便不甘心待在架子上了。”

他从矮几上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半杯水,喝了一口。

“可师傅的女儿不听。”

结城明日奈的手从袖底下探出来了,搁在膝上。

“女儿八岁那年,趁师傅不在铺子里,偷了师傅的画笔,给架子上最角落的那个人偶点了两只眼珠子。”

“画完了,女儿站在凳子上看——那个人偶和旁的不一样了。旁的人偶是木头,是漆,是衣裳。这一个有了眼珠子。”

“可那个人偶没有动。它还是木头。”

“女儿不懂。她问师傅——爸爸,你说人偶有了眼珠子便会看。我给它画了眼珠子,它怎么不看呢?”

沈既白把茶杯搁下来。

“师傅蹲下来,看了看那个人偶,又看了看女儿。”

“师傅说——你画的不是眼珠子。你画的是两个黑点。”

结城明日奈的嘴微微张了。

“眼珠子和黑点有什么不同呢?”沈既白的嗓子压了下来。“师傅说——黑点是別人涂上去的。眼珠子是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
房间里静了。

纸灯笼的火苗跳了一下,光影在壁板上晃了一晃。

“別人涂上去的东西,擦得掉。”沈既白伸手拍了拍盆沿。

盆里那半盆白粉水还在,浊的,灰濛濛的,暗红和粉白搅在一起。

“方才那一盆水,便是擦掉的。”

结城明日奈低头看著那盆水。

“可自己长出来的东西——”沈既白的手收回去了,搁在膝上。“——谁也擦不掉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跪在那里,两手搁在膝上,十指没有叠著了——鬆开了,一根一根地搁在著物的布面上,指头微微翘著的。

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把手鬆开。

沈既白不著急。

他把那杯茶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。

茶凉了,涩的,可到底没有开始那么难喝了。

“你父亲把你送到这里来。”
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“你照做了。涂了粉,穿了衣裳,进了门,跪在地上,说伺候先生就寢——每一步都做了。”

她的指尖在布面上轻轻地颳了一下。

“可你到底是不愿意的。”

她的呼吸断了一瞬。

“你不愿意,你还是做了。你做了,不是因为你觉著对,是因为你觉著——不做不行。”

他把茶杯搁下来。

“你觉著不做不行的那个东西——是什么?”

结城明日奈的嘴张了。

“是……父亲的……”

“你父亲的意思。”沈既白接上了。“你父亲要你来,你便来了。你父亲要你跪,你便跪了。你父亲要你把脸涂成那个样子,你便涂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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