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其名为活著
“你是一个人。活的。有自己的脸,有自己的手脚,有自己的脑子——你该用自己的脑子想事,用自己的脚走路,用自己的眼去看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结城明日奈站在月光里。
她的嘴动了。
“先生——”
她说著,从嗓子里头冒出来的,落在庭院的碎石上,踩实了的。
沈既白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只一下。
然后他转回来,面向松平半藏。
“这便是在下的条件。”
松平半藏坐在座敷边沿上,两手搁在膝上。
他盯著沈既白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是从褶子底下翻出来的,粗糲的,哑的,带著六十七年的灰和尘,可底下有一截活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乾巴巴的,不带修饰。
他拍了一下膝盖,从座敷边沿上站起来——站得不快,膝盖响了一声,腰弯了一截才直回去。
结城源之介上前一步要搀,被他一巴掌拍开了。
“老夫站得起来。”
他站直了,那副老迈的、褶皱的身板在月光底下拉出一道不长不短的影子。
他朝沈既白欠了一欠身。
不深,三十度,和结城源之介下午在学校里欠的那一下一样。
可分量不同。
“飞鸟先生——后生可畏。”
他转过身去,朝庭院里那些前武士摆了摆手。
“都散了罢。”
壮年汉子从松树底下挪开了,真田左卫门把身子从廊柱上撑起来,另外几个也动了,有的往门口走,有的往座敷里收拾碗碟。
结城源之介站在碎石径上,脚没有动。
他看著自己的女儿。
结城明日奈站在月光底下,那张洗乾净的脸朝著他。
父女两个隔著五六步的距离,谁也没有开口。
结城源之介的手在袖底下动了一下。
他的嘴张了,又合上了。
他到底没有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去,沿著碎石逕往门口走了。
背影瘦长,肩阔腰窄,步子还是武士的步子,一步一步量著,手还是背著的——可那条腰带左侧的凹痕,在月光底下,显得格外的深。
庭院渐渐空了。
碗碟的碰撞声从座敷里传出来,障子门被拉上了,灯灭了一盏,又灭了一盏。
沈既白站在碎石径上,没有动。
身后传来了脚步声——轻的,碎的,从木廊那头过来的。
藤野严九子走到了他的右侧。
她不晓得什么时候从客房里出来的——大抵是听见了动静,她这个人,半年里守著一个昏睡的人,早已练出了一副从任何响动中分辨异常的耳朵。
她没有开口。
她只是站在他的右侧,两手垂在身前,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口,碰到了便不再动。
沈既白的左侧,结城明日奈还站在那里。
她没有走。
她看著庭院里最后一盏石灯笼的火苗,那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照著她脸上那颗颧骨底下的小痣,照著她鬢角还没干透的碎发,照著她领口那片逸散开的水渍。
她的两颗眼珠子里头,映著那一豆火光。
火光不大。
但她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