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既白看著两份被褥之间那一指宽的缝。

嘴没有张,可心里翻了一下——在片平丁的时候,她们俩铺被褥中间是隔一拳的,后来缩到了半拳。

如今只隔一根手指头了。

他没有说什么,在自己的褥子上坐下来。

藤野严九子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两个人的肩膀隔著半尺。

灯火在纸灯笼里跳著,光打在壁板上。

安静了一阵。

沈既白撑著膝盖往下压了压,腿还是酸的,坐了一整晚的正坐,膝盖骨里头那股钝钝的疼又翻上来了。

藤野严九子没有说话。

她坐在那里,两手搁在膝上,盯著面前的壁板。

沈既白从侧面扫了她一眼。

她在想事。

“想什么呢。”

她的手指停了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便不会如此愣神了。”

安静了一阵。

沈既白没有追问。

他把身子往壁板上靠了靠,后脑勺抵著木头,仰头盯著天花板,天花板的木纹在灯火底下一道一道的,被烟气熏黄了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有一个……”

她卡住了。

沈既白的脑袋从壁板上偏了过来。

“一个什么?”

“一个朋友。”

沈既白的手指在腿上动了一下。

——“我有一个朋友”。

上辈子他在浙大宿舍里听室友说这句话的时候,后面跟著的无非两桩事:要么是借钱,要么是感情。

而且基本都是所谓“无中生友”。

但此刻在一九零零年的仙台,这句话从藤野严九子嘴里冒出来——借钱大抵不至於,这个女人穷到只剩十二文铜板的时候也没开口问別人借过。

那便是另一桩了。

“说。”

藤野严九子的两只手在袖底下交叠著,她的脑袋转向了另一边。

“我那个朋友——她……”

“她怎么了。”

“她一直跟一个人住在一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住了很久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人以前生了病,她照顾了很久,后来那个人醒了——醒了之后跟从前不太一样了。”

沈既白的后脑勺从壁板上抬起来了。

“不一样?哪里不一样?”

“说话不一样了。从前不怎么说话的,醒来之后话变多了,说的话也跟以前不同了——说那些……很远的事,很大的道理,可说出来的时候又不像在讲大道理,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”

她的手指在袖底下又动起来了。

“我那个朋友就——就觉著那个人变了,变了之后——她心里有些东西跟著变了。”

沈既白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。

“变了”——思想上的变了。

他想到了方才在庭院里对结城明日奈说的那番话:別人涂上去的东西,擦得掉;自己长出来的东西,谁也擦不掉。

藤野严九子当时也在场,一字不落地听见了。

他以前在教室里讲医学源流、讲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时候,她也在场。

他讲小田诚、讲“军国主义就是狗屎”的那天晚上,她也在场。

沈既白的脑子里拼出了一条线——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听,都在看,都在想。她说的“心里有些东西跟著变了”,指的大抵是她自己的思想在鬆动。

能鬆动,那便是好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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