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我有一个朋友
沈既白看著两份被褥之间那一指宽的缝。
嘴没有张,可心里翻了一下——在片平丁的时候,她们俩铺被褥中间是隔一拳的,后来缩到了半拳。
如今只隔一根手指头了。
他没有说什么,在自己的褥子上坐下来。
藤野严九子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两个人的肩膀隔著半尺。
灯火在纸灯笼里跳著,光打在壁板上。
安静了一阵。
沈既白撑著膝盖往下压了压,腿还是酸的,坐了一整晚的正坐,膝盖骨里头那股钝钝的疼又翻上来了。
藤野严九子没有说话。
她坐在那里,两手搁在膝上,盯著面前的壁板。
沈既白从侧面扫了她一眼。
她在想事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
她的手指停了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便不会如此愣神了。”
安静了一阵。
沈既白没有追问。
他把身子往壁板上靠了靠,后脑勺抵著木头,仰头盯著天花板,天花板的木纹在灯火底下一道一道的,被烟气熏黄了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一个……”
她卡住了。
沈既白的脑袋从壁板上偏了过来。
“一个什么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沈既白的手指在腿上动了一下。
——“我有一个朋友”。
上辈子他在浙大宿舍里听室友说这句话的时候,后面跟著的无非两桩事:要么是借钱,要么是感情。
而且基本都是所谓“无中生友”。
但此刻在一九零零年的仙台,这句话从藤野严九子嘴里冒出来——借钱大抵不至於,这个女人穷到只剩十二文铜板的时候也没开口问別人借过。
那便是另一桩了。
“说。”
藤野严九子的两只手在袖底下交叠著,她的脑袋转向了另一边。
“我那个朋友——她……”
“她怎么了。”
“她一直跟一个人住在一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住了很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人以前生了病,她照顾了很久,后来那个人醒了——醒了之后跟从前不太一样了。”
沈既白的后脑勺从壁板上抬起来了。
“不一样?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话不一样了。从前不怎么说话的,醒来之后话变多了,说的话也跟以前不同了——说那些……很远的事,很大的道理,可说出来的时候又不像在讲大道理,像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”
她的手指在袖底下又动起来了。
“我那个朋友就——就觉著那个人变了,变了之后——她心里有些东西跟著变了。”
沈既白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。
“变了”——思想上的变了。
他想到了方才在庭院里对结城明日奈说的那番话:別人涂上去的东西,擦得掉;自己长出来的东西,谁也擦不掉。
藤野严九子当时也在场,一字不落地听见了。
他以前在教室里讲医学源流、讲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时候,她也在场。
他讲小田诚、讲“军国主义就是狗屎”的那天晚上,她也在场。
沈既白的脑子里拼出了一条线——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听,都在看,都在想。她说的“心里有些东西跟著变了”,指的大抵是她自己的思想在鬆动。
能鬆动,那便是好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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